《蕭旭岑談音樂》楊納傑克的親密書簡

蕭旭岑 2022/11/22 18:16 點閱 1790 次
白建宇(左二)與愛瑪仕四重奏。(蕭旭岑提供)
白建宇(左二)與愛瑪仕四重奏。(蕭旭岑提供)

最近終於看了傳說中的日劇神作《四重奏》(カルテット),驚艷不已。劇如人生,音樂也如人生,四把弦樂器合奏,需要演奏者內心深處情感的強烈共鳴,但在謊言與秘密之間,也會產生不和諧的音調,確實是人生的寫照。

完美的弦樂四重奏

聽古典音樂三十年,我開始認為,弦樂四重奏或許是最完美的音樂表達方式。因為它純粹(都是弦樂器),又不孤單(四把樂器一起演奏);讓音樂有最豐富寬廣的表達空間(四個聲部千變萬化),卻同時保有簡潔、精煉的語法,這讓聽者得以進入音樂的深邃之處。

也因此好些年來,我很珍惜現場聽弦樂四重奏的機會,包括艾默森、哈根、貝爾琪、卡薩爾斯等名團訪台,每次也得到不同的體會,但同樣的滿足。前幾天我出席了老友「鵬博藝術」負責人徐鵬博兄舉辦鋼琴大師白建宇與愛瑪仕四重奏(Quatuor Hermès)的合奏音樂會,對我更是意義重大。

楊納傑克自成一格

愛瑪仕四重奏在音樂會上半場,演奏了偉大的捷克作曲家楊納傑克(Leos Janacek, 1854~1928)兩首弦樂四重奏,這兩首是音樂史上的精品,現場也少有機會聆聽。1923年的「第一號弦樂四重奏」取材自托爾斯泰小說《克羅采奏鳴曲》,1928年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親密書簡》,更是作曲家的天鵝之歌。

對我而言,楊納捷克始終是受世人低估的偉大作曲家,雖然他與德弗札克、史麥塔納並稱為「捷克三大音樂巨人」,但後兩位大作曲家較靠近捷克西邊的波希米亞區(Bohemia),楊納傑克則屬摩拉維亞區(Moravia),保留更多捷克鄉村的純樸風格,加上融合十二音列與現代樂派語法,讓他的音樂自成一格。

至情至性,人間罕聞

尤其是他兩首弦樂四重奏曲,雖然維持古典的四個樂章形式,但內在非常自由,甚至有些跳脫章法,速度變化自如,旋律充滿強烈的戲劇性張力,民俗素材被純熟地運用為現代性語法,野性奔放卻又簡潔,猶如巴爾托克手筆。尤其是第二號,情感深藏不顯地流動,至情至性,人間罕聞。

1917年,64歲的楊納傑克愛上了比她小38歲的古董商人之妻卡蜜拉(Kamila Stösslová),兩人都是已婚身分。這段感情說起來比較像單戀,楊納傑克瘋狂地愛戀卡蜜拉,共寫了近七百封情書給她。這段不見容社會的情感,燃起了已近風燭殘年的楊納傑克火炙般的熱情,也激發了他強烈的創作力。

愛情激勵創作

在楊納傑克生命最後十年,他表現得像一個春風少年,除了不斷寫情書,也創造出更私密、情感更濃郁,音樂語法也超前時代的偉大作品。其中標題為《親密書簡》(Intimate Letters)的第二號弦樂四重奏,就是以音樂形式寫就的情書,較第一號那首更加不拘形式,情感更強烈、更自由奔放。

在寫給卡蜜拉的信上,楊納傑克說︰「我正著手創作一個奇妙的作品,它將包含我們的生命……我們共同有過多少寶貴的時刻啊!如同小火焰般,它們將在我的心中亮起,並且化做最美的旋律。在這個作品裡,我將獨自與你共處,別無他人……」

書簡徒留嘆息

此曲完成後沒多久,1928年七月,卡蜜拉和她11歲的兒子第一次隨楊納傑克到他在胡克瓦第的故居度假。有一天出外郊遊,小孩意外走失,74歲的楊納傑克冒雨幫忙尋找,卻淋雨著涼為重感冒,不數日併發肺炎而病逝,《親密書簡》成了遺書,徒留後人嘆息。

楊納傑克是個偉大的癡情種子,原本這首弦樂四重奏標題是《情書》,但他不願俗人悲憫他,改成更含蓄、更有意境的《親密書簡》。我聽此曲多年,雖然欣賞,但猶未深解。但那天愛瑪仕四重奏的現場,四人眼神流轉、心意相通的高度默契,讓我豁然開朗,深刻體會這封親密書簡,寫的正是愛情的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