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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與他者如何共生?─訪徐佳華教授談卡繆的感情世界

徐佳華 / 中央大學法文系助理教授 2013/11/07 13:53 點閱 4368 次

徐佳華(中央大學法文系助理教授)口述
章文訪問、邱慕天整理

【紀念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1913.11.07~1960.01.04)誕生100年紀念專輯】

「在荒謬世界中尋覓歸屬」是串連卡繆各期作品中的一個主題。如何和其他人共生、在自己與他們之間求得平衡,可以說是卡繆作品中的一個重要骨幹。

【荒謬與歸屬】

我建議對卡繆有興趣的讀者,應該從《異鄉人》這部卡繆年輕時期的作品繼續往下讀。有時讀者讀完這本書後留下很多迷惘與困惑,這是因為《異鄉人》在卡繆的思想中只是個開端。

這本書的特色,在於它留下很大的空間跟讀者思考,因為卡繆只是藉著異鄉人告訴我們,「荒謬」是人活在世界上一個不可以避免的事實和前提,而我們應該帶著這樣的認知繼續活出我們的人生。

卡繆的作品每一部的風格都不一樣,不過都能大致運用卡繆早期設定的三個主題大階段來串連:「荒謬」、「反抗」、「節制/和諧」。卡繆是個很有規劃的人,認為自己每一階段的創造都要藉由幾種不同的文學形式來表現:論文、散文/小說、戲劇。在同一個主題的幾種文體之中,可以看到卡繆一方面保持著主題的連貫,一方面有維持著思路的發展和進化。

只是因為卡繆在1960年因為車禍意外死亡,因此卡繆的第三個階段對於「愛、和諧與公平」的創作主題,並沒有發展到他原本希望能發展到的程度。

【創作的意外與跳躍】

再加上,在第二個階段到第三個階段之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例如阿爾及利亞戰爭(1954-1962年)以及與沙特的論戰(1951年之後),也影響了第二到第三階段之間的轉折,因而在卡繆整體的創作和學思過程形成一些「意外」和「跳躍」,反映了卡繆當時創作的需要。雖然不算是超出卡繆原先設定的框架很多,不過對於這些「意外」出生的作品,卡繆的詮釋學界也會質疑究竟該如何歸類。

這次卡繆誕辰一百週年,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大家認識這樣一個作家。讓我們用今天的眼光來看到這一個作家。由於我們今天的時代,距離卡繆的時代,我們跟他人的關係、跟世界的關係已經不一樣了。

【在故鄉的異鄉人】

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解釋新面向是卡繆的創作與阿爾及利亞的關係,尤其是卡繆的文學中殖民的脈絡。阿爾及利亞的元素貫穿在他的各期作品當中。歷時七年多的阿爾及利亞戰爭對法國輿論中其實是一個創傷和禁忌、是一個不能討論的議題,近來才打開了討論的風氣。

由於法國的關係,法國本土有許多的北非移民後代,北非也有許多法國殖民者的後代,還有在法國的北非法國人後代(例如卡繆)。卡繆在作品中,探討的就是這種來自於「身在故鄉的異鄉人」這種巨大的荒謬感,並從而發想出「自我」與「他者」共生在一個土地上的一些思想衝撞,例如:「誰是自己人?」、「誰是他人?」、「如何共生在一起?」

卡繆的作品中反映了「二元」的元素,例如:正/反、明/暗、是/否、生/死、流浪/歸屬,儘管從字面上讓人感覺是對立的概念,但實際上,卡繆表達的是它們之間的共生與共成關係,都是人生與存在的一部份。例如,在卡繆對生與死的啟發是一種存在主義的理解:我們都知道自己會死,卻會激發我們更熱情的活著。

【反抗與限制】

此外,由於近年在西方受到恐怖主義席捲,卡繆關於「反抗」的想法變特別受到重視。「反抗」是卡繆第二階段的創作主題。近年來卡繆在「反抗」時期的劇作也紛紛被重新搬上戲劇舞台。

卡繆對革命與反抗的理解有別於19、20世紀的一元與極端思維,強調在「反抗」與「節制」之間要有平衡點。19、20世紀革命史的概念因為不知道界線與極限,而往現代和極權主義的極端走去,卡繆則提醒我們,不要讓自己走向極端和虛無。

【研究卡繆的放逐】

我在碩士留法期間,研究的是卡繆的小說《放逐與王國》(台灣有很早期的翻譯本),這本小說凸顯了卡繆對於「限度」(limit)、疆域的探究。到了博士階段,我就將這個研究擴大到卡繆其他的作品中。

當時作為一個長年在異鄉求學的學生,我轉而對卡繆作品中「放逐」,或可以說是「流放」的主題產生心理認同。法國不僅僅對一個台灣學子是個異鄉,對北非長大的卡繆也是。尤其在巴黎的時候,卡繆很明顯地不屬於那個知識份子圈子。此時自然而然地,我會聯想到自己的經驗,從而也關注卡繆如何處理「歸屬」這個議題。

【卡繆的異性觀察】

卡繆是法國文壇著名的帥哥,其實一開始時並沒有注意到卡繆的照片,可能我一開始看到的照片並不是那種非常帥的照片,可是有一陣子一系列有名的攝影師拍的卡繆照片,才發現他確實人長得帥。不過卡繆對我來說的「帥法」,是他的想法、眼神和氣質。我會把卡繆的照片放在電腦前寫論文時,揣摩「卡繆你在想什麼?」「為什麼露出這種眼神?」這些都給我很多啟發。

至於卡繆跟女人的關係很有意思。人們會說「卡繆的作品中沒有女人」,但在我來看這是不對的。或許從情節來說,女人很少現身,但是從卡繆創作的啟發和靈感來源來說,女人對他的影響很大。

像是卡繆在寫《鼠疫》的時候,強調在這個「被鎖住的城中」充滿了「窒息感」。但之所以會有這種圍城的狀態和窒息的狀態,在卡繆的說法中是因為「裡面沒有女人」,可以說女人是一個提供他呼吸的管道。

當然,卡繆一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也是他創作的最大的影響,就是他的母親,可以與阿爾及利亞、陽光、地中海可以並列為卡繆創作最大的啟發源頭。

這一個點在他創作的過程中並沒有明白地寫出來,但這也是因為卡繆與母親之間「說不出口的愛」這種特殊的關係。卡繆出身於貧窮的中下階層,母親與叔叔都是文盲。母親不僅不識字,甚至聽力也不好。卡繆從小家裡沒有父親,祖母又很嚴格。

【安靜的母親】

卡繆與母親之間幾乎從來沒有互相說「我愛你」。卡繆自己又不敢講,於是在卡繆的成長過程中,就是靜靜地看著母親溫婉的形象,辛苦地為家庭付出,在外面工作,想交男朋友卻必須壓抑自己的感情。

卡繆的母親每天工作回家後,會安靜地坐在家裡的陽台中,看著外面的街道,不發一語。幼年卡繆在旁邊凝視著他,其實是很想跟媽媽說「我愛你」,或是用一些溫柔的舉動親近他的母親,卻不敢付出行動。在卡繆的作品《第一人》中有一幕,描述著主角光是感覺媽媽很愛他,就感動得不得了。那個孩子說的就是卡繆。

【卡繆的心靈原鄉】

成為作家的路上,卡繆一方面也覺得矛盾。隨著他逐漸成為舉世成名的作家,他卻覺得這在某個程度上背離了自己的家庭和出身──一個默默無聞的文盲家庭。卡繆一方面很驕傲地成為一個可以影響許多人的知識份子,但最大的背謬感就是他寫的書,自己的母親卻永遠也無法讀。

因此女人在他的作品中一個很重要的形象就是安靜(silence)、寧靜、沒有聲音,反映了他成長的世界。然而現在作家卡繆卻處在一個喧囂吵鬧的環境。卡繆所感受到的放逐就在這裡:「我真正的天堂是那時候的世界,可是現在我卻活在一個完全相反的世界。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到那個我出生的世界、我自己所認同與歸屬的世界。」

因此卡繆在得到發聲權後,會積極地以作品為那些沒有聲音的人發聲;方式不是透過在作品中把他們寫得天花亂墜來凸顯他們的重要。在作品中這些都是隱形而安靜的角色,《第一人》中的媽媽角色就是代表。

【推薦《第一人》一書】

最終卡繆作品的主題,帶我們回到那個自己母親出身的、貧窮的街區。這安靜的世界,就是卡繆想要回到的天堂,這也是他忠於自己出身的表現,和卡繆的「創作之母」。

我特別推薦卡繆晚年創作的《第一人》,這本卡繆未完成的書稿。正是因為書中保留了許多卡繆在創作階段中所醞釀的思考脈絡。很多親密的筆觸,可能是卡繆在後來會刪除的,與卡繆其他作品中的嚴肅和刻意的乾燥截然不同。

雖然這本小說仍然不能當作自傳,但卡繆在書中的感情表露非常真誠,反映了他童年以來的心路歷程,非常感人,我個人認為是卡繆創作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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