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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隕的新聞人—懷念冉亮(楊艾俐)

楊艾俐 2019/06/13 12:21 點閱 4417 次

冉亮,是我一直要悼念的新聞人,她過世快19年了,總想好好幫她寫篇文章,到現在仍然縈縈於懷。但寫她,就複雜得多,我們交情深,對她感受特強,因此一拖再拖。上次接她在華府採訪工作的劉屏過世,我驚覺,不管如何我都得寫了。

她過世時才49歲,實在太年輕了,早隕的記者,我常想,若有這19年的磨練,她必定更成熟、更穩健,更能一出手有千秋之筆。

冉亮跟我同年,成長背景相似,人如其名,從小到大不管在哪裡都發亮,大學、中學不是考第一名就是第二名,中國時報是第一名考取,獲得余紀忠董事長的賞識,26歲就外放華府,連國外媒體都是派四、五十歲的記者駐華盛頓,這是個大膽的決定,也就造就了冉亮不平凡的一生。

曾堵訪美國務卿

美國最暢銷的人物雜誌還有一篇刊載她的專訪,記述她堵當時國務卿採訪的故事。
年輕的冉亮到了華盛頓,並不順利,中國時報原本就有經驗豐富、資深特派員在那裡,哪有她表現的空間,她在國內才跑了半年新聞就被外派,新聞這行,沒有天才,只有經驗。不像寫小說,作家鍾曉陽十七歲就寫成了「停車暫借問」,讓人驚為文昌星再世。在異地,冉亮除了思鄉,她還要自學如何跑新聞,在山頭林立,精英迸發的華府。

後來,工商時報創立,她採訪政經新聞,終於有了她一片天,尤其八0年代台美貿易糾紛不斷,台灣發展太盛,美國滿坑滿谷都是台灣貨,和今日中國貨相似,那時面對美國人的咄咄逼人,逼台幣升值、台灣開放市場,去除非關稅障礙。

歷史年代屢搶獨家

因此台灣民族主義高漲,冉亮傳來美國的要求,同時疏導台灣對美國的反感,因為這不只是針對台灣,而是美國整體強國策略,即時有深度的報導,帶給她在台灣、美國新聞界的名聲,接著台灣解嚴,民主化,和1990年代務實外交,新聞無處不在,而且充滿動態、張力及戲劇性,正值盛年的她發揮得淋漓盡致,屢屢搶得獨家新聞,而且是頭版。

她也訪問多位台灣美國政經巨擘,例如CNN創辦人Ted Turner、修女德雷莎等。很多忠實讀者都說他們的國際認知都來自冉亮的文章,冉亮到哪裡都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筆直的長髮、立體的五官,口才便給,一襲長裙、簡單襯衫,襯托她更為高瘦,就是一個“亮”,華府資深同業再也不敢把她當小女孩了。

不幸罹三期乳癌

1993年,在她往事業巔峰前進時,她卻患上乳癌,而且是第三期,她已感覺乳房有個腫塊很久了,都因太忙,一拖再拖,等診斷出來後,她馬上問醫生:「我是否明天還能飛去亞特蘭大去訪問CNN創辦人Ted Turner?」,讓醫生啼笑皆非。

冉亮父母姐姐都沒有癌症,因此不可能是基因,我覺得她的病就是長期壓力、累出來的。中國時報後來創立工商時報、中時晚報、時報周刊,每位總編輯都請她寫稿,她很少說「NO」,她是「用情至深」的人,對新聞採訪、寫作的熱愛,很少能比。

一條獨家,先發給中國時報,再用經濟角度改寫適合工商時報用,再加上一些日報截稿後的發展,給中時晚報用,看起來都是同一新聞,但是每則改起來,還是要費很多精神體力。

那時稿件都是用筆寫出的一字一句,冉亮跟我說,有時寫到晚上兩三點,發完稿後,手抖動不已,肚子餓,沒人弄宵夜,只有吃泡麵,(她有次跟我講,她買泡麵都是一箱箱搬回家,吃了十幾年,可能就是致癌因素之一)六、七點又得叫小孩起床、作早餐、都是用撐的,誰知道能撐多久?

凡事親力親為

因為我也做過同樣特派員工作,知道其中的甘苦,看起來光鮮亮麗,卻是非常心力交瘁,在異地跑新聞要自己開車,同業競爭激烈,而且更因為和台灣的時差,外地特派員往往晝夜顛倒,晚上兩三點都還在發稿、等採訪對象回音。冉亮卻要工作、家庭都要兼顧,美國家庭很少請人,都是主婦親力親為。

冉亮在做特派記者一兩年後,就嫁了一位華府智庫負責人,是東歐學者,比冉亮大20歲左右,以前是貴族,所以派頭極大,生活極為講究,在家請客時,冉亮必須親自做菜,尤其在做一種叫Belgrade TaTa,(東歐甜點),先生堅持冉亮要用手打蛋300下,不能用攪拌機打,因為口感不同。

其實冉亮婚前在華府,有很多喬治華盛頓大學、喬治城大學單身博士,對她有意,但此位先生較有追女人經驗,約會期間常常送花、送詩、唱歌,冉亮那時才26歲,怎經得起這些攻勢?後來我看冉亮人生發展歷程,覺得余先生太早送她出去了,當時冉亮社會歷練及工作經驗還不夠,選擇對象不夠冷靜,余先生此舉是否揠苗助長,外放對冉亮是福是禍很難說。

用情至深

而所謂情到深處情轉薄,從沒有發生在冉亮身上,在1990年初,冉亮工作順遂,但是小孩、家庭也是她最花心思的時候,這時她父母也身體不好,有一年,冉亮來回美國、台灣七次,照顧重病的母親,其實她哥哥姐姐都在台灣,但是她不放心,就要這樣來回跑。

對工作用情至深,不單她健康時如此,她生病時也如此,她乳癌開刀後,還沒拆線,就忍著痛發稿,後來讀者文摘特別感動,採訪她抗癌故事,並以她作封面人物。

乳癌痊癒後兩年多,沒想到又患上子宮癌,這次來勢洶洶,再堅強的她也抵擋不住,此次發病後,第一次跟她通話,她說了一句「大悲無言」後,我們兩人都無語,都聽到對方的嚶嚶哭泣。

美台一別成永恆

今天,我還常想起我們那在華盛頓似短似長的友誼,那是在異國的相濡以沫、同行相知相惜。

有時我悶了,就到她家,看到她一面翻華盛頓郵報,一面給小孩準備點心,細心地在大芹菜上抹上花生醬,還要一面想如何追新聞,接著她煮麵給我們兩人吃,放點醬油、醋、麻油,居然我們都吃的津津有味,後來我決定回台灣,看得出她的惆悵。

她得病時,我在台灣,有時差,也很少通到話,但我常常在繁華的台北街頭,看到同業興致勃勃追新聞,想到她一個人在異鄉受化療及換骨髓之苦,好幾次當街留下眼淚。有次她打到我辦公室,我在開會沒接到,悵惘許久,她第二次生病時,我規定自己每星期要寫一封傳真給她,雖然她接到很多人的慰問,但我知道我的信對她還是很有意義。

我常想,為什麼上帝那麼快就接走她,除了憐卹她在世上的勞苦外,她猶如上帝派遣來的天使,在世上發光一陣就又回到她自己的家,等待我們上去,她也給我最深情的勸告,顧工作也要顧休息,要發穩定而長久的光芒。

冉亮,別了,相信我們還會再相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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