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恐懼到認識─穆斯林的信仰觀

醒報編輯部 2018/10/25 09:40 點閱 10660 次

文明與信仰的衝突

自從二〇〇一年發生九一一事件以來,歐美的專家學者、政治人物與傳道者都主張世界已經陷入一場「文明衝突」,這個杭廷頓發明的詞,如今已無所不在。

衝突的一方是現代化、開明、民主的西方社會,另一方則是過時、野蠻、專制的中東社會。幾位備受尊敬的學者甚至進一步延伸這類論點,表示穆斯林世界之所以無法民主,大半必須歸咎於穆斯林文化。

他們宣稱穆斯林文化本質上就與啟蒙運動的價值觀互不相容,例如自由主義、多元主義、個人主義,以及人權。因此,意識形態如此矛盾的兩大文明以某種災難性的方式互相衝撞,只是早晚的事。而說到這場無可避免的衝突,最好的例子莫過於所謂的反恐戰爭。

但這套誤導世人、製造分歧的說辭背後,其實存在著一種較為隱微、害處卻大得多的觀點:與其說是文化戰爭,這更像是一場宗教之戰;我們陷入的並非「文明衝突」,而是「一神信仰的衝突」。

十字軍與猶太人

這種一神信仰衝突的思維,從美國在阿富汗和伊拉克發動戰爭時那套將宗教兩極化、主張「正義對抗邪惡」的說辭中便聽得出來,從日漸高張的反穆斯林激情中也看得出來;這種激情已經成為主流媒體在談論中東時,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從右翼思想擁護者寫的社論裡也讀得出這種思維;他們堅決認為伊斯蘭教代表的是一種落後而暴力的宗教與文化,與「西方」價值觀完全不符。

當然,伊斯蘭世界也不乏反基督徒與反猶太人的宣傳。事實上,有時候似乎就連穆斯林世界最溫和的傳道者與政治人物,都無法抗拒偶爾提出那套「十字軍與猶太人」的陰謀論,而多數人說到「十字軍與猶太人」時,指的單純就是他們:那沒有面孔、殖民主義、猶太復國主義、帝國主義的「他者」,有別於我們。

歷久不衰的宗教戰爭

如此看來,一神信仰的衝突絕對不是什麼新現象。其實從伊斯蘭教擴張之初,到十字軍的血腥戰爭與宗教法庭,乃至殖民主義的悲劇後果和以色列/巴勒斯坦的暴力循環,在猶太人、基督徒與穆斯林的關係中成為特徵的敵意、不信任感與通常很激烈的偏狹心態,向來是西方史上最歷久不衰的主題之一。

然而過去幾年來,隨著國際衝突愈來愈常被描述成是末日將至、各方的政治議題中也隱含神學語言,我們已經無法忽略一件事,即推動目前中東戰爭的那套說辭充滿敵意且無知,而它與推動從前那些毀滅性宗教戰爭的說辭之間,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當美南浸信會前任會長文斯(Jerry Vines)稱先知穆罕默德為「一個惡魔附身的戀童者」時,聽起來和中世紀的教廷傳道者簡直像得詭異;對那些傳道者認為穆罕默德就是敵基督(Antichrist),而伊斯蘭教的擴張則是末日之兆。

當奧克拉荷馬州的共和黨參議員殷霍夫(James Inhofe)站在美國國會講臺前,力稱正在發生的中東戰爭並非政治或領土之戰,而是「神的話語是否為真之爭」時,他說的正是十字軍的語言,無論他是不是刻意的。

真神只有一位

你可以說,一神信仰的衝突是一神信仰本身無可避免的結果。多神信仰提出許多神話來描述人類的處境,但一神信仰通常只有單一神話;這種信仰不只排斥其他所有的神,也排斥對神的其他所有解釋。

如果神只有一個,那麼真理可能也只有一個,這很容易在互不相容的絕對觀點之間導致血腥衝突。傳教活動雖然因為幫世界各地的窮人提供醫療與教育而值得表揚,但依然是基於這個信念進行:通往神的道路只有一條,其他道路皆導向罪惡與毀滅。

宗教不是信仰

在宗教教義如此輕易就與政治意識形態交纏在一起的情況下,我們要如何克服這種在現代世界已經根深蒂固的「一神信仰衝突」思維?教育和包容顯然不可或缺,但最迫切的倒不是更正確地認識鄰人的信仰,而是要對宗教本身有更宏觀、更完整的瞭解。

我們必須理解,宗教不是信仰。宗教是信仰的故事。宗教是一套由符號與隱喻組成的制度化系統,為一個信仰群體提供一種共通語言,讓大家可以互相分享自己偶然遭遇的聖神降臨感受。

宗教關乎的不是真史,而是聖史。聖史不會像河流一樣隨著時間流動,反而像是一棵神聖的樹,樹根深深扎在洪荒之初,枝椏則穿插在真史之中,不怎麼在乎時空的界線。事實上,宗教正是在聖史與真史互相碰撞的時刻誕生的。當神祕、難以言喻、無法歸類的信仰被扭曲的宗教枝椏糾纏,一神信仰的衝突就會爆發。

伊斯蘭的故事

於是,這本書就是伊斯蘭教的故事。這個故事深深烙印在第一代穆斯林的記憶中,並由最早為先知穆罕默德作傳的伊本─伊斯哈格(Ibn Ishaq,七六八年歿)、伊本─希夏姆(Ibn Hisham,八三三年歿)、巴拉祖里(al-Baladhuri,八九二年歿)與塔巴里(al-Tabari,九二二年歿)記載下來。

這個故事的核心是《榮耀古蘭經》(The Glorious Quran)──穆罕默德前後共約二十三年間在麥加和麥地那獲得的天啟。雖然《古蘭經》基於某些後來才明朗的原因,對穆罕默德的生平著墨不多,但它的彌足珍貴在於呈現出穆斯林信仰誕生初期的意識形態;「初期」指的是信仰尚未成為宗教、宗教尚未成為制度的時候。

但我們絕對不能忘記,《古蘭經》與先知傳統固然不可或缺,而且極具歷史價值,它們終究是以神話為本。令人遺憾的是,神話這個詞原本只有超自然故事的意思,現在卻成了虛假的同義詞,但神話其實總歸是真實的。

宗教就是詮釋

神話本質上同時具有合理性與可信度。不論神話傳遞的真理為何,都與史實關係不大。摩西有沒有真的分開紅海,耶穌有沒有真的讓拉撒路死而復活,真主的話語是不是真的由穆罕默德的嘴巴說出來,都是無關緊要的問題。關於一個宗教與其神話,唯一有意義的問題是:「這些故事的含意為何?」

事實是,世界所有偉大宗教的福音傳播,都與記錄下他們對歷史事件的客觀觀察這件事無關。他們根本不會去記錄任何觀察!反之,他們是在解讀那些事件,好讓自己群體的神話與儀式產生架構與意義,為世代子孫提供一份共有的認同、一個共同的願景、一個共同的故事。

畢竟就本質而言,宗教就是詮釋;同樣就本質而言,所有的詮釋都有所本。然而,有些詮釋卻比較合理。正如猶太人哲學家與神祕主義者麥蒙尼德許久以前所指出,決定事物是否可能為真的,是推理而不是想像。

活在歷史的矚目下

學者為某個宗教傳統做出合理的闡釋時,都是將那個宗教的神話與他們針對這些神話出現時所知的精神及政治背景結合在一起。憑藉著《古蘭經》與先知傳統,再加上我們就穆罕默德誕生時及其訊息成型時的文化背景所知,我們就能更合理地重現伊斯蘭教的起源與演進。

要做到這一點很困難,但有件事讓它變得稍微容易了些:套用赫南的話,穆罕默德似乎「活在歷史的矚目之下」,是個去世時已取得極高成就的先知。

伊斯蘭的歷史

伊斯蘭教於公元六至七世紀在阿拉伯興起,對此我們一旦有了一套合理的詮釋,就可以追溯穆罕默德關於道德責任與社會平等主義的革新訊息,是如何逐漸被他的後繼者重新詮釋成各種互相競爭的意識形態,講求嚴格的律法與不可動搖的正統。

這樣的結果導致穆斯林群體四分五裂,也加深了主流(遜尼派)伊斯蘭教與另外兩大支派(什葉派和蘇菲派)之間的鴻溝。儘管擁有共同的聖史,每個派別卻各自努力發展自己對經文的解釋、對神學與律法的見解,以及自己的信仰群體。

對於十八、十九世紀時遭到殖民的經驗,每個派別的反應也不同。其實,那場經驗迫使了整個穆斯林群體重新思考信仰在現代社會中的角色。有些穆斯林積極發展西方世俗民主概念的伊斯蘭版本,想促成一場他們自己的伊斯蘭啟蒙運動,有些則鼓吹與西方文化理念切割,好讓社會完全「伊斯蘭化」。

伊斯蘭改革

到了二十世紀,殖民政策結束、伊斯蘭國家誕生後,穆斯林世界對於組織一個真正伊斯蘭民主政體的可能性爭議不斷,兩派人馬也在這樣的背景下精進了他們的論點。但我們會發現,在這場伊斯蘭與民主之爭的中心,存在著一場更值得注意的內部角力,爭的是誰才有權定義這場已經在大半個穆斯林世界發生的伊斯蘭宗教改革。

基督教改革的過程很可怕,但儘管它經常被人描繪成新教的革新與天主教的強硬之間發生的衝撞,實際上卻不是那樣。其實基督教改革爭的是這個信仰的未來──這場暴力又血腥的鬥爭讓歐洲陷於破壞與戰亂中超過一個世紀。

目前為止,伊斯蘭改革也沒有什麼不同。對大半個西方世界而言,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象徵了伊斯蘭與西方之間一場全球性角力的開端──是文明衝突的終極表現。

一切的起始

然而從伊斯蘭的角度來看,紐約和華盛頓的攻擊事件只是一場正在進行的戰爭當中的一部分;交戰雙方都是穆斯林,一方力圖在其宗教價值觀與現代世界的現實面之間達成調解,另一方則在面對現代主義與改革時,選擇回歸其信仰的「基本教義」──有時還會採取狂熱的手段。

本書不只是對伊斯蘭教的起源與演進做批判性的重新檢視,也不只是描述當前穆斯林為了幫這個偉大但受到誤解的信仰界定未來方向而產生的對抗。本書最重要的地方在於它是一套改革的論據。

伊斯蘭大歷史:穆斯林的信仰故事與改革之書
作者:雷薩.阿斯蘭

譯者:魏靖儀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18/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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