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細雨紛飛的春日午後，我在社區小學的一間課室裡，與就讀小學三年級的阿明初次相見。
但嚴格說來，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阿明，我先前遇過他，也見識過他的另一番模樣—冤家路窄，眼前這小個兒正是幾個月前，在我眼前結夥打群架的幫派分子。

巷口陣頭對峙

那日，我驅車誤闖進一條都是廢棄老屋的巷弄。正要後退迴轉，卻聽見一陣陣怒罵嘶吼從左右兩邊的巷子傳來，只見約七、八十名手持棍棒、石頭和開山刀的青少年及成年混混，氣勢洶洶地在這形同廢墟的巷口對峙叫陣。

兩隊陣仗的最前方擺的是宮廟的神轎，而站在轎子前頭罵陣的是雙方的頭頭，右邊頭兒是個四十歲出頭、全身刺青的彪形大漢，左方領頭開罵的卻是個矮小瘦弱的小男孩。一大一小兩個江湖混混扯著嗓子大聲地以神明之名起誓，咆哮和咒詛對方。

讓我萬分驚訝的是，左邊頭兒單薄矮小的身軀及尖銳的童音，卻一點也無損他的氣勢和鋒芒。這看來只有十歲的男孩是誰？他經歷了什麼才變得這樣老氣橫秋，滿載著洪荒之怒，宛如一隻殺氣騰騰的噴火龍？當下，我不假思索地為他取了一個綽號：「江湖小老頭」。

就在兩軍沸騰著敵意揮棒衝向對方的時候，警察及時趕到，迅速了結這場惡鬥。
是我報的案。當時壓低身子躲在車裡的我，通報了這樁可能出人命的陣頭鬧騰。

從撲克牌到故事遊戲

再次見到的阿明，與我先前看到那個廝混幫派、沸沸騰騰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此刻的他安靜、靦腆而不失禮貌，但對人充滿防衛。若不是小男孩獨特的嗓音和眉宇間流露的世故滄桑，我真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在學校主任和導師的安排下，我與阿明展開了每週一次的校園認輔與陪伴。起初幾次的校園認輔時光，阿明總會從我背袋裡的童書繪本、撲克牌、桌遊這三項物品中，選擇撲克牌。遊戲規則是，輸牌的人要誠實回答對方三個提問，並交代一個祕密。經常是輸方的我，漸漸讓孩子撤下了防衛。

三個月過後，阿明不玩撲克牌了，恢復童心的他越來越喜歡聽故事，總是央求我一遍遍為他朗讀繪本。不再是「江湖小老頭」的阿明聽故事時的陶醉滿足和那發亮的眼眸，真讓我心疼。
再後來，我們開始玩輪流說故事的遊戲，擅長敘事的阿明打開了話匣子，成了一個說書人。開講前，他會先撇清，表明故事情節都是編撰的，然而我深知，他口中別人家的故事，就是自己的故事。

一次次的認輔時光裡，阿明細數父親的酗酒、賭博和對母親的痛毆，令人心驚膽跳的家暴、喪母之慟、祖母的養育恩情，以及後來父親入監服刑、貧困流離的無奈，與他加入陣頭，期待藉由靈異與媽媽夢裡重逢的心願。
小小阿明說起自身的境遇，彷彿說的是旁人的辛酸，超乎常情的認命與淡然，令我鼻酸落淚。

老師，我想砍我爸

一個陰雨綿綿的冬日下午，阿明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迫不及待地在校門口等我。
男孩一進入會談室，就打開布袋把零錢散落桌上。他說：「這些錢夠買一把斧頭嗎？我爸已經關完兩年，快出監牢了。以前他只要不爽就會打我媽媽出氣，老師，妳可以幫我買一把斧頭嗎？我不想像媽媽一樣被打死，我想替我媽報仇，最好的辦法是趁他睡著先砍死他……」

無比心疼的我趕忙安撫他：「真無法想像你有多麼擔心害怕和悲傷，我現在就陪你去找老師和社工，相信一定有比砍死你爸更厲害的辦法。」

與社工談過之後，阿明大大鬆了一口氣，釐清了實際情況是，爸爸的刑期並非兩年，而是二十年。如釋重負的他調皮地對我說：「老師，我們來玩說祕密遊戲，我已經說了『斧頭』的祕密，妳的呢？」

我也頑皮地回覆：「這個祕密肯定讓你昏倒—我就是那個報警，害你們被帶到警察局的阿姨！」作勢要昏過去的阿明接著說：「安啦，我懂啦！因為我爸每次﹃撂人﹄打架，都是我報的警。」

說出盼望的藍圖

為了避免阿明在週末假日與朋黨結夥鬧事，我們邀請阿明來教會玩耍、參加活動。但偶爾，他會玩到太興奮，開始大聲嘻鬧。

某個禮拜日早晨，我把帶頭玩鬧的阿明帶離教會的兒童課室，我們約法三章，除非他收拾好high到頂點的情緒，否則要和我到樓下禮拜堂參與成人崇拜。為了擺平身旁這個躁動的小男孩，也為了不打擾其他禮拜的會眾，我拿起紙筆，以書寫和漫畫與他對談。

東張西望的阿明在紙上提問：「來教會的都是好人嗎？為什麼那邊坐了那麼多刺龍刺鳳的大哥？」
我答：「那二十幾位都是台東『晨曦會』的弟兄，他們正在戒毒戒酒，今天特別來到我們教會參加禮拜。」
「啊！第三排最左邊那個刺龍的好像是我爸爸的仇家。唉，我爸也像他一樣是個壞蛋，我以後就會是這種樣子！」
「什麼樣子？」
「全身刺青的我，會打架、吸毒、酗酒、輟學、強暴女生、生小孩、打小孩、變成殺人的黑道老大……」
我趕緊下筆回覆：「才不是這樣，你一定不會走你爸走的歹路。」

擅長繪畫的阿明，接著就在圖紙上畫起了連環漫畫，漫畫訴說著他為自己想像的悲傷未來──當上黑道老大、吸毒、殺人、關監牢、逃獄、又被關起來、被槍斃，下地獄變成鬼、輪迴為豬狗，最後變成一隻螞蟻，一隻隨時會被人揉死的螞蟻。

我緊摟著他，堅定地說：「胡說，你才不會這麼糟。」
阿明說：「除了家立立老師，沒有人喜歡我，也沒有人會說我是好孩子。」
移步坐在教會大門前台階上的我們，繼續談著令人心痛的話題。我說：「孩子，你知道我幾歲嗎？我等你等了好多年。」
「為什麼要等我？」
「因為你是天父的心肝寶貝，祂特地派我來陪伴你。要不然，我怎麼會從加拿大搬回台灣，住在台東，在學校和教會跟你做朋友。」

「可是，我是個不吉祥又很暴力的壞小孩，久了妳就會知道。」
「孩子，你乖不乖都無損我對你的信心，你絕對不會成為你漫畫裡的歹命人或暴力分子。我很看好你，你大有盼望……」
於是，我對阿明說出了「盼望的藍圖」：「請回頭看一下站在禮拜堂講台上的是誰？在我眼裡，你跟他一樣，是個有影響力的人。」

「是牧師嗎？他是好人，我只是沒有用的壞孩子。」
「你有領袖魅力，很會說故事，想像力豐富又有邏輯。最珍貴的是，你願意自我反省，你長大後非常適合當講師、牧師或教師，你的影響力可以祝福很多人。」
迎著南風，阿明的眼眸閃著亮光，歡喜地笑了起來。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之《沒有人等過我：兒少照護者的陪伴與生命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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