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腰上的家栽種了幾棵肖楠，人稱「一肖二豆」，指肖楠為珍貴的樹木之王、紅豆杉為后；而栽在我家天井的這棵肖楠，比其他楠木更鬱鬱青青，蒼勁挺拔，是庭園裡最生氣蓬勃的，俊美的樹王子。

這些年，樹王子陪我度過春夏秋冬，更陪我走過困頓時光。每當我靠近它，伸手擁抱它，呼吸它的清香，就會想起我的外公—像肖楠般高大挺拔，雖然嚴肅、鮮少表露情感，但人人知他情深的外公。

幸會樹朋友

孩提時候，我常到外公外婆家過暑假。一個難忘的清早，愛哭愛跟班的我，隨著擔任花蓮富里鄉鄉長的外公入山巡山。素來不多言的外公，一入山林就打開話匣子，如數家珍地為我解說肖楠、九芎、白楊、樟木、相思樹、黃連木、卡多利亞蘭花等各種花樹植物。

視樹木為摯友，尤其鍾情於肖楠的外公，慎重地把巴在他身上耍賴的孫女，介紹給了樹老友，又把他的樹朋友一一介紹給我。外公對每棵大樹鞠躬致敬，並說著：「久違了。」「幸會幸會。」

浸在山林的一整天裡，外公忙著為生病的樹木除蟲剪枝，還對枯槁的樹木大聲喊話，叫它們務必振作起來。他擁抱一棵棵高齡老樹，把臉頰貼著樹身、伸出雙臂環抱大樹，並對大樹溫柔低語。

外公成長在日據時代，青年時期曾赴日本留學。受日本文化影響甚深，理所當然奉行男尊女卑、大男人作風的他，面對珍愛的樹木竟是如此浪漫溫柔！倘若外婆見過當日情景，一定感嘆人不如樹，而寧願化作一棵棵讓外公眼眸發亮、深情擁抱的樹木。

兒時與外公共度的山林時光雖只偶爾有之，卻是鏤刻在我心底，永遠閃亮的溫暖記憶。懷抱著這樣的柔情，不知不覺地，我也成了一個愛山林愛樹木，會情不自禁擁抱樹，對樹低語的人。

浪漫的森林午餐

那日的森林午餐時光，外公與我盤腿坐在一個布滿青苔的大石頭上，開心享受著外婆為我們預備的便當。

開飯前，外公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裹便當盒的花布巾。打開布巾，只見盛裝飯糰的是一個透著清香的精緻木便當盒。杉木盒子一啟開，溢出的飯香和著醋香、木頭香，讓祖孫倆陶醉其中。我學著外公深深吸口氣，閉上雙眼，說聲：「請—開動囉！」軟糯的蓬萊米飯、粗鹽、米醋和些許白芝麻揑成的飯糰，配上幾片外公從日本帶回來的黃黃醃蘿蔔，既飽足又幸福！

外婆揑的飯糰素樸可口，讓人齒頰留香，意猶未盡。我們一老一小滿懷歡喜地細細咀嚼每一口醋飯的滋味，而用餐的情境更是無與倫比，環繞我們的是樟香、飯香、杉木香，有清風拂面，也有不絕於耳的風聲、溪水川流聲和響徹雲霄的鳥唱蟲鳴。

一整日，外公教我認識山林，教我留意灑落在樹葉、小溪和山巒上，正與雲朵玩著捉迷藏的日照光影。一整日，我見識了外公的鐵漢柔情，而外公更向我示範了珍愛享受大自然，好好吃飯，以及素樸也可以很浪漫。

不必帶劍走天下

兒時，我經常接觸的親友有兩種，一是說著江西、湖南、四川、山東等各種鄉音的父親同袍和同事等外省鄉親好友，一是相聚時日語、台語參雜，或說起國語時，發音有缺失卻趣味十足的母親娘家親朋。不論在哪一方，都難免互懷偏見，稱對方為「外省豬」、「台巴子」，而我和哥哥弟弟則常被稱為「芋頭番薯」。

若聽見有人用嘲笑的語氣稱自己外孫、外孫女為「芋頭番薯」，外公一定挺身而出說：「芋頭番薯配得好，沒有比芋頭番薯更香的！」外公的智慧之言，化解了旁人對我們的偏見，也讓我更接納了自己，深以身為芋頭番薯為榮！

小學升二年級的暑假，我因為能夠字正腔圓地唱完國歌和國旗歌，又能把國歌的意涵胡謅得頭頭是道，竟意外得了一個隨外公到富里大戲院看電影的禮物。當日的影片是巨星凌波演出的《花木蘭》。

電影散場，祖孫倆走出戲院，外公問：「妳喜歡花木蘭嗎？」我殷切地回答：「我想當花木蘭，我就是花木蘭！」

小學畢業前夕，外公送給了我一本英文字典做為畢業禮物。這本手掌大的字典，是他用四處收集的黑松沙士瓶蓋換來的（當時推出集五十枚瓶蓋，換一本英文字典的促銷活動）。英文字典的第一頁，有外公的兩行題字：「花木蘭不必帶劍走天下，知識和善良可以帶妳鵬程萬里！」

誠如外公所言，知識為我這沒半點武功的花木蘭帶來許多祝福，善念與善意也擴張了我的人生疆界。

秋日午後，燦燦的天光灑向天井邊的肖楠，隔著玻璃窗，我看著秋陽為高大挺拔的樹王子披上了一身銀光大氅。隨著風和雲朵的嬉戲，銀光像一顆顆細碎的鑽石，在大氅子上閃爍、游移、浮動……。

真想念外公。啊，這燦亮美麗又惆悵的秋日。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之《沒有人等過我：兒少照護者的陪伴與生命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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