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幾道祖傳料理(張儀貞)

醒報編輯部 2026/05/11 14:16 點閱 4834 次

幾個月前,在山區旅遊,無意間看到曬乾的高麗菜干,一股熟悉的味道,莫名地向我揮手。買回來後,總想著要去買一塊五花肉來炒,卻是一拖好幾個月,直到高麗菜干變成深褐色,心想,也太久了吧。

也太久了吧。要復刻媽媽的味道,有這麼難嗎?

不會外省菜的查某

身為家中的么女,20歲嫁給由大陸撤逃來台的阿兵哥,媽媽是年輕又愛玩的本省查某。小時候的記憶裡,她不會擀餃子皮,不會包包子做饅頭,更不會包粽子蒸年糕,逢年過節,總是那些外省媽媽,丟了幾個應景食物,讓我們小孩有點年節味。

年輕的本省小姐卻有著不服輸的個性,記得有一年她信心大發,要做饅頭給我們吃,打開蒸籠時不是圓滾滾,而是長長胖胖的長饅頭,想必是她懒得一個個揉搓,異想天開的創意。

或許是發酵粉放太多,這條饅頭又空又鬆,但她也沒嘆息,把長饅頭從中剖開,抺了一點純瑪琳,將蕃茄切片,和煎蛋夾在中間,然後一節節切給我們吃。至今,我都無法忘掉蕃茄在裡面那口清爽酸甜的味道,感覺自己好像吃到外國人的麵包,不但口感特別好,還有吃西餐的興奮感。後來我會做酸種麵包,也學著做法棍,圖的好像就只是在麵包裡,能塞上兩片蕃茄,回味那份酸甜清爽的味道。

手藝精進開起餐廳

媽媽的手藝隨著年歲,和外省媽媽的交流,越來越好,逢年過節時,爸爸一定會招呼好幾位沒有結婚的叔叔伯伯們來家裡吃團圓飯,媽媽也總能依樣端出不少外省菜,讓他們配高粱解鄉愁。

後來爸爸媽媽在眷村門口,居然還開起小吃店,主要的滷味都是她在打理。這個不會煮菜的本省小姐,道道地地的被同化了。

媽媽的炸茄餅

在台北讀書時,有一年幾個死黨一行五個人要來我家玩,那次媽媽端出不少拿手菜,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炸茄餅,在這之前我好像沒有吃過,也沒想到她會為我的同學去學新菜。

她將茄子一刀切斷,一刀不切斷,中間夾肉,然後裹粉下去炸,這道菜一上桌便被一搶而空。記得那天同學回去後,媽媽半驕傲地對我說:「妳的同學們吃飯,好像蝗蟲過境。」到現在同學相聚回憶起來,還會對我說:「妳媽好會作菜喔。」

其實我也差不多在讀書時就離開老家,挪移了自己的根到了台北。雖然在家媽媽煮飯作菜,身為老大的我,非得站在旁邊當下手,但升學的忙碌和離家後的疏離,能從她身上學到的做菜手藝並不多。

馬鈴薯炒肉絲

剛結婚時,連冰箱都買不起,也因為沒錢買魚、肉,最常炒的便是馬鈴薯炒肉絲。這道菜,我可以肯定的說,是由娘家帶來,我媽媽的獨門料理。
和一般馬鈴薯料理不同,它把馬鈴薯刨細絲,再用濃度很高的鹽水,將所有的澱粉都醃出來,擠乾後用多一點的油不加水乾炒,炒到斷生還有鑊氣後,再把先前過油的肉絲拌下去,最後一定要灑大把蔥花才算大功告成。

這道菜脆口又清爽,我一直引以為傲。有一次丈夫的朋友來吃飯,我得意地端出它,以為是道特別料理,沒想到朋友一點沒驚艷,只淡淡說,這只是馬鈴薯啊。當時我回答他:「這是我媽的獨家料理,你在別處吃不到的。」這道菜後來也成為我兒子的最愛之一,就被我列為祖傳料理了。

不加味素怎麼好吃?

媽媽年老多病時,只剩下外勞陪伴和煮飯,雖然我們一直禁止她用味素,但她總是要外勞把味素藏起來,叮嚀外勞無論如何做菜一定要加味精,她的名言是:「我媽都吃了一輩子的味精了,要死就給它死。」

現在人不用味精了,但替代的鮮味粉還是有,我也總會撒一點。像她說的:「不放味精怎麼會好吃啊!」

她過世兩年了,雖然常會想到她,但心裡不會很悲傷,除了知道自己將來會在天上再與她相聚,生活中,總還存有媽媽的味道,生命的餘韻偶而還可在齒唇中咀嚼。這也是我看到高麗菜干就心癢的原因吧。

高麗菜乾炒五花肉

高麗菜干炒五花肉,在窮困的那個年代,一直是讓我們吃兩碗飯的牙祭菜,特殊的口感和香氣,以及油滋滋煸得香香的五花肉片,想起來都會垂涎。我終於買了一塊還算肥的五花肉,再把高麗菜干泡發,帶著忐忑的心,想復刻媽媽的味道。

這道菜並不難做,味道也出來了,但一大盒的高麗菜干炒五花肉,我吃了一個多禮拜。

媽媽吃東西很快,看她吃飯,總覺得飯菜都特別香特別好吃,我雖然也是吃東西很快的人,但這盤菜,每天進出冰箱,好像永遠都吃不完。

應該是刻意慢下來吧,不然她一定會一邊大口地吃,一邊對我說:「妳吃慢點啊,餓死鬼。」

(作者為家庭主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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