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台東飛往台北的班機，我幻想著自己是乘風的大雁，展開大大的翅膀飛向碧洗晴空。越飛越高的我，從高空獻飛吻給藍得醉人的太平洋，又揮手向與我日日相望的都蘭山輕道再會。

這天，日色晴藍歲月靜好。正飛往台北預備面對卵巢腫瘤、進行術後第一次化療的我，乘著信心的翅膀，向著未知的醫治之路飛奔。

執子之手

坐在我身旁的丈夫，可不像我這麼安心自在，如大雁飛翔。他正為我即將面對的化療而憂心忡忡，為了寬慰發愁的他，抱病的我愈加期勉自己要平安、要痊癒。

含蓄而不喜表達情感的丈夫，面對罹癌的我雖然還是不擅安慰鼓勵，卻變得喜歡牽我的手，與我十指緊扣。即便一上飛機就呼呼睡著，緊扣的手卻捨不得鬆開。這勝過千言萬語的執子之手，令我心痛不捨，泫然落淚。

二○一九年七月五日，得知罹癌的次日早晨，我自台北下榻處下樓，預備與比我早起的丈夫在社區公園會合，一起做晨操。

從遠方望去，望見了前方等著我的，失魂落魄的丈夫，我一陣鼻酸，強忍著淚水，百感交集地走向一夕間老了十歲的另一半。

我好怕，怕自年少就在我身旁守候的他，哪一天再也等不到我了。好不忍哪，不忍他也許將要形單影隻。

那個晨光初透的清晨，是我在罹癌路上最刻骨銘心、最難過的時刻。若不是即刻把眼目轉向我素來信靠的上主，真不知有多艱難！

死生契闊

此刻，我又忍不住想著：總有一天，大雁再也無法雙飛，我先撒手好呢？還是放手讓他先走？

翻來覆去左思右想，我獻上禱告：「主啊，倘若可行，我願意是留下受苦，獨嘗孤單，倉惶地安頓自己，奮力活著而無盡思念的一方。」

「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戴在你背上如戳記。因為愛情如死之堅強……」（雅歌書8︰6）婚姻之愛非同小可，是至深至重的神聖盟約，是連死亡也無法泯滅的死生契闊。

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逼使我預知了些許「死別」的痛楚，也知曉了平實無奇的婚姻日常裡，我倆早已是烙在彼此心上的印記和臂上的戳記。

我的心願俠

一樁毫無預警的災禍，也擦亮了我心靈的眼睛。是丈夫傷心落寞的身影，是心思被上帝光照，讓我恍然大悟地發現，身旁的另一半其實就是我的「心願俠」。

丈夫的性子急、嗓門大，加上不懂得對妻子兒女說溫暖鼓勵的話，常使我因不解他的真心而感失落。然而，我喜歡什麼花，他就栽什麼花，我愛哪種樹，他就種那種樹，我隨口一句：「好想吃柿餅。」哪怕柿餅盛出的季節已過，他也必走遍大街小巷，為我尋來柿餅。

不論是花蓮善牧、台東的家立立或在溫哥華白石鎮成立教會，他都默默成全，在關鍵時刻鼎力支持。自九歲認識他至今、總以為對丈夫知之甚深的我，方才在最近一次不經意的對話裡，得知他最喜歡的食物是螃蟹。三名子女問：「爸爸不是最喜歡吃牛肉嗎？」心願俠回答：「因為媽媽也最愛吃螃蟹，就讓媽媽吃得開心，我喜歡別的就好。」感動莫名的我，一時語塞，紅了眼眶。

飛往台北的班機上，窗外一方是晴空湛藍，一方是千山萬水。山高水長，再一次，我化身大雁，與丈夫攜手，乘風展翅飛翔。

本文摘自時報文化出版之《沒有人等過我：兒少照護者的陪伴與生命紀事》。

博客來 https://reurl.cc/Ykj6ro
誠品線上 https://reurl.cc/MMbda3
金石堂 https://reurl.cc/5b2qx7
MOMO https://reurl.cc/6bEl8O
讀冊 https://reurl.cc/0axOr9
時報悅讀網 https://reurl.cc/W8XLn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