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是人還是貓?動物教我的生命課程

醒報編輯部 2018/11/27 10:51 點閱 14215 次

日本作家朱川湊人的「鬼故事」〈光球貓〉裡有個寂寞的主人翁。故事的第一句就是「那時候,我是個又窮又孤獨的年輕人。」主角住在東京下町的老舊公寓、夢想成為漫畫家卻不得志,在那樣的日子裡,讓他可以捱過寂寞的,除了年少逐夢的熱情之外,就是一隻被他命名為茶太郎的流浪貓。

主角住的地方鄰近浪貓聚集的覺智寺。原本因為他沒有閒錢可以餵貓,所以告誡自己盡量不要接觸浪貓,但這誓言很快就被打破了。

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某次,兩隻浪貓打架,從院子裡一路追進他屋裡,其中茶色的那隻居於下風,主角於是作勢用紙團丟向比較強勢、左眼有眼翳的那隻白貓,將牠驅趕了出去。之後,茶色的那隻「茶太郎」就成為主角「來到鎮上第一個交到的朋友」,自由進出他的房間。

不管是因為寂寞,還是因為原本就相信動物和人也可以「溝通」,在主角與茶太郎的互動中,我們看到了他們的「跨物種交談」:替牠趕走白貓時,主角對牠說「喂,沒問題了。」事後還問牠「吵架了嗎?」儘管茶太郎只是喵喵長叫了幾聲,一面慵懶地伸長身體,但主角卻認真地說,「這可以有好幾種解釋,但反正是答謝我施予援手吧!」

有靈性的貓

茶太郎從不會靠近堆疊了漫畫原稿和畫具的書桌與書架,更讓主角覺得牠是隻善解人意的貓,「牠似乎明白那是重要的寶貝」,就這樣,雖然茶太郎可能只是在房裡晃來晃去,或是安靜地過夜,卻讓主角「獲得無限的撫慰」。

茶太郎有時也會外宿不歸。某天夜裡,主角雖然聽到窗外鐵欄杆處傳來貓的動靜,但仔細一看,並不是茶太郎回來,映入眼簾的,是像「會發光的乒乓球」一般的貓靈。

主角原本手心冒汗、握住掃把想驅趕它,卻因為發現貓靈的動作很像茶太郎,於是試著彈舌發出過去呼喚茶太郎時的「唧唧唧」聲,結果「那光球像是開心極了,不斷地左右輕輕搖擺」。主角於是猜想,茶太郎一定是死在什麼地方卻不自覺,才會拋下身體以靈魂的形式歸來。

毛小孩療癒力量

雖然難過於自己竟連茶太郎發生了什麼意外、死在哪都不知道,但主角還是接納了茶太郎的靈魂,容許它成為每天造訪的存在。他撫摸它、和它玩遊戲,而光球就興奮得上下跳躍、磨蹭著靠向他的手臂,甚至發出貓呼嚕時喉鳴的震動……神奇的是,之前因為漫畫作品遭到否定而意志消沉的主角,在光球貓的陪伴下竟然恢復了元氣。

「我只用手指輕輕撫摸它的表面,說也奇怪,一顆心自然就沉澱下來。而光球的中心則會很愉悅似的振動著,這點也傳達到我的內心裡。盡情互動後,不知為什麼,我開始自覺到自己原非一無可取啊!」

主角在驚覺光球貓這種不可思議的影響時,還特別聯想到自己過去曾聽說撫摸貓狗可以治療病情的說法,這個細節的描述,不禁讓人讚嘆朱川湊人的這則鬼故事,比許多強調「毛小孩療癒力量」的說法還更基進,因為在他筆下,只要願意「盡情互動」,連貓靈都產生了療癒的力量啊!

此貓非彼貓

不過接下來的情節並不是要發展成「同伴動物至死也要與人相依」的故事。事實上,不久之後,真正的茶太郎就回來了,光球貓這才從木門的縫隙鑽了出去,離開它流連了十天的家。而主角為了一探究竟,一路跟蹤光球到覺智寺,竟在寺廟本堂的樑柱後面,發現了蜷伏的白貓屍體。他立刻認出,那正是曾追趕過茶太郎,但被他趕走的白貓。

「這世間,感到寂寞的生命是何其多呀!」主角看到白貓的屍體時,不禁這樣感嘆了起來。他揣想這隻貓必然很寂寞,很想找人撒嬌,所以才會讓餘存的靈魂徘徊街上,最後還來到他的房間。牠也和茶太郎一樣,當時希望能進屋裡吧!

這樣想之後,主角在心裡對白貓說,「對不起,那時候把你趕走⋯⋯」讀到這裡,或許有些人不免會認為,這一切都只是凸顯了主角是個寂寞的人,所以才會想像白貓是寂寞的。但就像先前所說的,就算這其中牽涉了情感的投射、是無法證實的想像,但只要這種想像為雙方帶來的不是傷害,又何須苛責呢?

寂寞的是人還是貓

更有趣的是,在朱川湊人的描述中,主角之所以說白貓是寂寞的,並不是從人的角度類推出「原來貓也擁有感受寂寞的能力」這樣的結論,因為他的措詞並非「會感到寂寞的並不只有人,貓也一樣」,而是剛好相反,是因為有寂寞的貓為鏡,他才觀照到自己內心、乃至其他人的寂寞。

「會感到寂寞的並不只有貓,人也一樣。就像我對獨自一人的生活感到寂寞,一定還有其他人在不同的地方也感受著寂寞。我的父母親、批評我作品的總編、舊書店老闆,他們一定也都和這隻貓一樣,有屬於自己內心的寂寞。至少我就是如此。」

將內心投射到貓上

如果是依循傳統化人主義的思維,就算是承認動物有感知快樂或悲傷的能力,也是先預設這些情緒是人類所擁有的,然後在動物也表現出類似的反應時,才「把人的特質比附到非人的身上」,但主角卻非如此。

「貓是會寂寞的」對他來說似乎是個不用推論的事實,而且正是因為有這個事實,才讓他面對自己的寂寞:在故事開頭曾說自己並不因寂寞而感傷、甚至「對這一丁點的痛楚絲毫不放在心上」的主角,在故事結尾才誠實面對了自己的內心感受,認清了自己是寂寞的。

在動物上尋找慰藉

而對於這隻曾為他排遣寂寞、也讓他照見寂寞的光球貓,主角也可以說是情深義重——除了用外套包裹貓的屍體,帶回公寓後院埋葬,多年之後,當他有了小小的成就,偶然又回到東京時,還特意前往覺智寺,在本堂下方「悄悄擺進了一小塊魚身,然後雙手合掌膜拜」。

主角曾說除了茶太郎之外他只有舊書店老闆一個朋友,加上他不但深信著貓魂存在,還從光球貓的陪伴中得到慰藉的力量,這樣的人物設定,看起來很符合「果然過於寂寞、人際互動不佳的人,就會在動物身上尋找慰藉」的刻板印象。

都市人的寂寞

確實,「寂寞」的氛圍充斥在〈光球貓〉故事的字裡行間,但與其說這是要讓我們去推論「情感匱缺的人才會尋求動物做為替代品」,不如說是寫出了現代人,特別是都市人的寂寞。而如果這種寂寞加劇了人對同伴動物的情感依賴,那麼我們也應該視之為一種結構性的因素來加以分析,而不是總是歸咎為個人的「病態」。

〈光球貓〉的場景,是設定在充滿人情味的東京下町,但真要說起來,在故事中,除了主角與舊書店老闆互動的情節之外,讀者其實感受不到太多關於人情味的描述。

從鄉下來東京逐夢的主角,原先住在陶器工廠四人一房的員工宿舍,利用工作之餘畫漫畫。他回憶那段期間,宿舍的室友「大概是看我有了工作還想追求夢想而感到礙眼」,三番兩次找麻煩,甚至故意把咖啡潑灑在他的原稿上。

看似很近 其實很遠

這裡如果有所謂的「人際問題」,恐怕很難歸因於主角個人的問題,而更像是都市人最抗拒的「鄰近性」所造成的:習於盡量拉開彼此距離的都市人,一旦與人太靠近,便如同被迫競爭與比較,就像在故事裡,主角的夢想如此與眾不同,對他人而言就顯得很刺眼。

而主角遭遇的人際挫折還不止於此。離職以便專心畫漫畫之後,他走訪出版社到處毛遂自薦卻都碰壁,最後,還遇上直接斷言他的作品完全不行、要他打包回鄉下的毒舌總編。其實,連關係看似友好的舊書店老闆,主角也承認,直到最後,他都不知道對方的姓名。

感性的壓抑

城市裡的人際關係,追求的顯然不是熟悉與親暱,保持距離與漠不關心,才更接近都會生活的日常。在這樣的「結構」下,如果動物會被視為家人友伴般的存在、所帶來的療癒力量會被放大看待,也就不足為怪了。

城市經驗所帶來的寂寞,除了是文學作品常見的主題之外,其實也是社會學家研究的關懷所在。德國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 Simmel)早在他一九○三年一篇名為〈大都會與精神生活〉(The Metropolis and Mental Life)的文章中,就分析過城市經驗對感性的壓抑、對人際造成的疏離。

務實理性 麻木冷漠

齊美爾指出,大都會中包含高度複雜錯綜的人事物,為了使都會生活能順利運作不陷入混亂,大都會中生活的人們傾向以頭腦(理性)而非心靈(感性)對於外在世界做出反應,於是外在世界被當成一道道數學題,彷彿可以代入一些公式加以解決。換句話說,都會生活要求的是一種科學般理性的精神,久而久之,都市人也就養成一種務實、精於計算、講求效率的態度。

而越是務實、理性,就越會懂得用麻木冷漠的態度面對各種外在刺激,畢竟都會中紛來雜沓的各類刺激實在太多,如果一一做反應,不但不符合追求效率的原則,在情感上也可能承受不了太多刺激。

加上都會生活與貨幣經濟間的密切關係,會使得衡量事物的標準往往在於「多少錢(時間)」「是否划算」等等,於是像感性、本能衝動這些不夠理性的特質,就被視為不重要,甚至被認為會破壞效率及都會生活的整體運作。

冷漠中藏著敵意

此外,都會大量聚積的人口,迫使人與人在實際空間上距離有限,如之前所說的,因此會產生由「鄰近性」帶來的壓力,於是人與人之間更拚命想拉開心靈上的距離,如果再考慮到都市文明中充斥的危險與不確定,似乎又更有理由允許自己懷疑他人並保持冷漠了。

然而齊美爾也提醒,都市人自以為只是冷漠,但在表面的冷漠之下或許已經潛藏了自己沒有察覺的敵意:在精算、著重效率及自身利益的都會生活態度之下,人們對他者很容易產生不滿,於是一旦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時,衝突便可能一觸即發,這也正說明了冷漠之下的真面目,極可能是敵意。

感性的鈍化

上述這些齊美爾在一百多年前對都市所做的觀察,在今天看來依然沒有過時,甚至情況更為嚴重。日常生活的現實依然不允許人將感性的觸角伸出來,因為過多的外在刺激、過於敏銳的感受,往往可能成為痛苦與創傷的來源。

但是感性卻也是促成倫理行動時不可缺乏的要素,如果對苦難不具敏感度,勢必不可能以倫理的態度對待他者,所以城市經驗一旦造成感性的鈍化,其實是相當嚴重的問題。

新形式的邪惡

深受齊美爾影響的當代社會學家包曼之所以不時強調城市應該對於各種「偶然性」有更多的包容,而不是想盡辦法以剷除異己的方式來做規劃、一味追求高效率與機能性,就是因為他發現對於理性與秩序的過度崇尚,會使得人們在道德上越來越不敏感。

即使原本無意「不道德」,但是為了防堵各種外在刺激可能帶來的痛苦,就可能變得越來越麻木。到最後,還會以「我需要更多的空間」為由,希望任何可能來自他者的干擾都得以被排除、希望他者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

而這種對個人化的強調,在包曼眼中已成為一種新形式的邪惡——不願意對他者的苦難做出反應、不願意試著理解他者,只要被認定是在錯誤的時間與錯誤的地點出現的他者,都可以逕行加以排除而無須感覺自己有任何道德上的問題⋯⋯凡此種種,都是失去敏感度所造成的「道德盲目」。

回應他者的可能

從這個角度回頭來看〈光球貓〉的主角,我們會發現,他連對化身光球的貓魂都具有「體恤體諒的同理心」,確實是一個不符合在大都會裡「成功」生活的角色,既不夠理性、也不夠務實。

就像先前提到的,他雖然曾經鐵了心告誡愛貓的自己不要跟貓接觸,免得看到滿懷期待而來的貓那種乞食不成的失望眼神,但這個把外界刺激抵擋在外的決心,在初見茶太郎時就潰堤了。不過,也正是他的無法「不敏感」、無法麻木,讓他能看見他者的苦難,也為讀者展現了回應他者的倫理可能。

以動物為鏡:12堂人與動物關係的生命思辨課
作者:黃宗慧

出版社:啟動文化

出版日期:2018/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