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林打獵之17》啟蒙的開端與科學大耀進

魏國彥 2024/04/25 17:57 點閱 1923 次

現代科學因何而起?為什麼發生在西歐?傳統以來,科學革命通常以波蘭天文學家哥白尼1543年發表「天體運行論」為起點,這其中,觀察、理性與數學運算都是要素。

現代科學全球起源

2020年詹姆士•波斯克特(James Poskett)的新書「被蒙蔽的視野」認為科學革命與發展有更多來自歐洲以外的根源,在很大程度上孕育於世界全局的變化,因此把他的新書命名為「視野」(Horizons),副標題為「現代科學的全球起源」(The Global Origins of Modern Sciences)。

中文繁體字版於2023年4月由時報出版發行,中文書名:「被蒙蔽的視野」帶有指控的意味,或許想激起讀者的好奇心:是我們自己一時不察?還是有人刻意蒙蔽?

本書分四大部分,標題與時段分別為:壹、科學革命(約西元1450-1700年);貳、帝國與啟蒙(約1650-1800年);參、資本主義和衝突(約1790-1914年);肆、意識形態和戰後餘波(約1914-2000年)。

年代的分期多以整數的五十或百年為分界,唯獨參、肆期的分野特別明確標定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的1914年。由這個分期也可看出作者十分強調科學發展的歷史背景,包含國家、資本、戰爭、意識形態等外在因素。

萬物中尋找上帝

第一部份談「科學革命」,作者認為是由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所觸發,這與傳統以來將科學革命歸功於文藝復興,理性主義興起不大一樣。作者認為,因為新大陸有多樣生物、前所未見的生命種類、人類與其他文明存在,使得當時學者,尤其是一群年輕教士,對於原來歐陸盛行的經院哲學(scholasticism),以及所熟讀的希臘時期以來的科學讀物,如公元前四世紀亞里斯多德寫的《物理學》(Physics)、公元一世紀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寫的《自然歷史》(Natural History)產生懷疑與不足之感。

這些年輕的探險家兼知識愛好者,在「萬事萬物中尋找上帝」(find God in all things)的信念中,艱苦卓絕地深入中南美洲各地,萬里跋涉,學習原阿茲特克帝國的語言、動植物與醫學知識,將所學所聞迻譯成拉丁文著作,成為後來流行於歐洲王宮貴族及圖書館、博物館中收藏、流傳的博物學各種抄本。

他們認為古代哲學是缺憾不足的,連《聖經》也令人憂心,因為這些傳統文本對於新大陸的動植物及人類缺乏認知與描寫,其間產生倫理學上的巨大缺憾,耶穌會的傳教士阿科斯塔(José de Acosta)寫道:「許多古人都認為,這些地方沒有人、沒有土地,甚至沒有天空」,他解釋道:「(世上)所有人都以某位第一人為先祖」。

他在旅途中碰到的阿茲特克人、印加人和其他土著民族,必定都是亞當的後裔。這當然產生了一個問題,這些亞當的子孫是如何去到大洋阻隔的新天地?為何聖經上都沒有記載?他相信,新世界和舊世界之間肯定有某種「陸橋」相連。

美洲人的起源不僅是個科學議題,還是一個政治議題、倫理學議題,牽涉到歐洲人應該如何對待這些美洲的土著,他們是人?是獸?妖魔?蠱惑人心的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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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白尼在1543年發表《天體運行論》,挑戰了當時宗教上與科學上對於上天的認識。(網路截圖)

經驗科學認識世界

在十六世紀以前,歐洲學者幾乎完前仰賴聖經的教誨和古希臘與羅馬文本建立其世界體系及宇宙觀,在美洲的殖民與開拓行動之後,新世代的思辯者開始以觀察、訪談、蒐集標本等牛頓的投資理財的方式來認知這廣闊的世界。

航海與地理發現也仰賴天文觀測,穆斯林世界帖木兒帝國(Timurid Empire)的國王暨天文學家烏魯伯格(Ulugh Beg)1473年發表的《蘇丹星表》改革並奠定了後世的天文學。七十年後,哥白尼在1543年發表《天體運行論》 (On the Revolutions of the Heavenly Spheres),提出了宇宙的中心是太陽,而非傳統認定的地球,挑戰了當時宗教上與科學上對於上天的認識。

哥白尼在書中至少引用了五位伊斯蘭作者之所見,指出托勒密的錯誤與矛盾之處。以後的兩個世紀,非洲、印度、中國北京的天文台都展開細密、有系統的觀測,隨著鄂圖曼、桑海、大明和蒙兀兒四大帝國的興起,天文學和數學也隨之改觀,把「文藝復興」轉變成一場全球知識運動,其核心理念就是:古代科學需要改革,尤其是天文學。而有關自然知識方面,則自自然然地轉換成農業上、糧食上、藥材上、飲品上的寧靜革命。

牛頓的投資理財

第二部分「帝國啟蒙」以牛頓的投資理財說起,別開生面也一新耳目,充分表明了這本書的重點不只於討論科學範疇內在(intrinsic)的發展,更在於鋪陳科學發展外在(extrinsic)的社會與經濟條件,乃至資本主義、帝國殖民等近代歷史的大背景。牛頓專心於研究之餘,他的主要投資(財務操作)集中於股票,十八世紀初他購買了超過兩萬英鎊的南海公司股票。

這個公司成立的主要目的是要籌資償還英國在英法、英西(班牙)戰爭中欠下的鉅額國債,並因此獲得英國皇家賦予美國與南美貿易的壟斷專賣權,買賣什麼呢?主要產品是「人類」:該公司在1713至1737年間運送了超過六萬名非洲奴隸到美洲。

牛頓還經管其他股票,如擁有亞洲貿易壟斷權的不列顛東印度公司。這裡鋪展了一條重要線索,體現了十八世紀科學發展、理性主義興起背後的另一個被忽略的世界:奴役、殖民、貿易、軍事擴張所展現的政商結合和列強爭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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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啟蒙」以牛頓的投資理財說起,別開生面也一新耳目。(網路截圖)

啟蒙運動的開端

當年牛頓在他的莊園裡散步,在蘋果樹下思索蘋果落下的重力原理,發明了微積分,在1687年發表了他的不朽著作「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Mathematical Principles of Natural Philosophy)。

讓我們仔細品味一下這個書名,其實彰顯著西方理性世界從此離開傳統的古代哲學思維,展開一種完全數學式闡釋規程,用完美的數學方程式來說明物體的移動與宇宙運行。

這本書標示著「啟蒙運動」的開端,拉開了近代科學大躍進的序幕:法國化學家拉瓦節(Lavoisier)讓物質的存在性質與研究改頭換面;瑞典自然史學家林奈(Linnaeus)創設了「雙名法」,賦予每個被描述的生物物種一個學名,並被放置在一套嚴謹的生物分類階層系統,世界萬物看來井然有序;也引發了約翰•洛克(John Lock)對於人類心智運作的論述,奠定形上學與知識論基礎,建構了「本體」的精神哲學,也引領現代自由主義的發展。美國開國先賢深受啟發,將其中見解寫入美國憲法。

替天行道、師法自然

在自然史的研究發展上,非洲、中南美與中國的傳統智慧與當代進展其實也給予了林奈氏很好的參照系,作者特別提出李時珍的《本草綱目》在1742年被一位法國學者送往巴黎「國王的花園」(後來的法國自然史博物館的前身),該書的重要章節被翻譯成節本,在歐洲自然史學界被廣泛參考應用。

李時珍在《本草綱目》的前言中敘明其分類系統區分十六個「部」,視為上層之「綱」,下細分六十個「類」,視為下層之「目」(想想我們現在所熟知的「界門綱目科屬種」生物分類系統),1644年清朝建政,清廷更重視該書,廣為印行,也因為清朝疆域廣闊,御用醫者更擴大蒐集,按照李時珍創設的系統一一納入,其實也就是後世動植物研究的一種常規化,《本草綱目》的增定版也因此在一世紀之後傳入歐洲,影響了林奈氏。

整個啟蒙時代其實也就是帝國時代,正是帝國的形成與擴張之中,帶出了知識的擴充、交換和剽竊。進入十九世紀之後、科學與帝國之間的連結越加緊密,工業革命帶來機械世界,資本主義競爭也假手帝國主義的掠奪進行,科學為戰爭服務終不可免。達爾文1859年發表的《物種起源》把大自然看成是一個生存競爭的大戰場,其中成員不斷衝突、鬥爭以求存,生物「進化」的倖存(survival)是大戰勝利的見證與結果。

這個隱喻成為帝國主義以及個人競爭「替天行道、師法自然」的終極教誨。科學與技術高度結合,整個十九世紀的科學發展幾乎可以「工業化」、「生產」與「規模化」來概括,各主要國家都把科學實力和軍事及工業實力畫上等號,競爭的張力緊繃,終於到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科學的殺戮力量震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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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之後,核子科學的研究發展是其中重點。(網路截圖)

核子科學研究發展

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世界分成兩大陣營,帶來長達四十五年的冷戰,核子科學的研究發展是其中重點;冷戰雖已結束三十多年,核子戰爭帶來世界毀滅的危機始終壓在世人頭頂。另外,地球科學「板塊運動」革命其實是由二次大戰期間潛艇作戰的種種研究與成果帶出來的(例如測深聲納、海底地形、地球物理的磁測、震測、聲測等等)。

戰後生化科學、分子生物學,人類基因組的定序帶來生命科學與醫學的深遠進步。本來為戰爭而設計的電腦計算、信息處理、空間傳輸更帶來的資訊革命,現在正以「人工智能」及「無人機戰鬥」面貌吸引資金與新一代的頭腦。

作者認為,此時此刻,「必須超越原先我們對於全球化及其歷史的幼稚看法」,「文化發展(含科學發展)是在權力關係極度不平衡的背景下進行的。奴隸制度、帝國、戰爭和意識形態之爭是現代科學起源故事的核心。」

作者也認為,科學的未來取決於我們對於過去五百年科學在全球歷史發展架構下能否有更好的理解。我們必須打開視野,不能侷限於科學內部的學說更迭或英雄事蹟,要知道,當權力的均勢開始傾斜,科學發展就又要變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