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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四千公里 太平洋屋脊尋自我

醒報編輯部 2018/08/20 11:47 點閱 9686 次

PCT的最後一天

9月15日第139天華盛頓州第4286公里。睜開雙眼,不是天花板。在我眼裡的,是巨樹,與星空。神志慢慢變得清醒,但低溫卻讓我的身體不能離開睡袋。早上四點鐘,這是我這一百三十九天旅程中,最早起床的一次,我也肯定,這是最後一次。因為這是旅程的最後一天,在PCT的最後一天。

雖然很不想起床,但不遠處傳了過來微弱的聲音,隊友起床了,他們頭燈刺眼的光芒,像在叫喚我起床。在前一百三十八天的行程中,我是肯定起不來的,但來到最後一天,我就像期待運動會已久的小朋友,很快就進入清醒狀態,我很容易地坐直了身子,但卻還是不願離開我的睡袋。

其中一名隊友慢慢走遠,我以為他是去方便一下,結果卻撿了很多樹枝回來。「我想再把營火搭起來。」他說。「你昨天不是說我們要五點鐘出發的嗎?現在還搭營火?」我心想,但沒出聲阻止他。不久,火光照在我的臉上。我迅速離開睡袋和睡墊,來不及穿拖鞋,就赤腳走到營火邊,發呆,放空。

穿越整個美國西部

不一會,我身邊多了四個人,我的隊友們都圍上來了。沉默,一言不發。因為太早起床還未清醒?可能是吧,但我寧願相信,大家都不敢接受一個事實,而變得沉默。

事實是,我們徒步了四千多公里的山路,由墨西哥出發,穿越了整個美國西部。事實是,我們今天就要到達加拿大邊境,也就是我們行程的終點。我們變得不能接受,原來我們這個行程,真的有終結的一天。就是今天。

樹枝燒完了,身體暖了,行裝收拾了,是時候,要開始新一天的徒步,時間是早上五點半。我們一個跟一個地往前走,人與人之間沒有多大距離,因為「夜行」有一定危險性,也因為,來到最後一天,我們好像想珍惜最後一起徒步的時光。

每天走40公里

抬頭,看到星河,不遠處,看到野鹿的雙眼反射著我們頭燈的光,再看遠處的山邊,漸漸地,變亮,再變紅,日出了。沒想到最後一天,可以經歷這麼完整的一日,就像為我們的行程,來一個完美的結束。眼見躲在山後的太陽快要現身,我們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五個人,等候。

沙漠、雪山、森林、深溪,過去一百三十八天的時光,被完美地總結了。距離加拿大國境,只餘下大約二十公里,對於已經走過四千多公里,每天能走四十公里以上的我們來說,太短,實在太短了。

我們一行只有五個人,但我們都知道,我們並不孤單,因為到處都可以聽到有人向山谷的深處大叫,就像期望一秒後才傳回來的回音,可以長留他們的腦海中;又或是一邊徒步,一邊大叫「Canada」,唱著美國和加拿大國歌,對,我們就像大麻上腦一樣興奮,這名為PCT的小徑,讓我們都中毒了。

回味過去的艱辛

PCT像嚴師,百多天以來,不斷用不同的地貌考驗著我們,三十多公里無水區配四十度以上高溫的南加州沙漠,四千米海拔配上及腰深溪的西耶拉雪地高原,連場大雨配冰雹暴雪的華盛頓仙景,一個又一個的難關,克服了,來到終點前,嚴師變得溫柔,因為最後十公里都是平緩的下坡路,輕鬆,更能讓我回味過去的艱辛。

遠處看到熟識的面孔向我走近,我睜大了眼睛,忍不住大叫一聲「C-Store」,對方呆了一秒後,認出了頭髮變長了很多的我,「Shifu,是你嗎?」

對,我的步道別稱叫Shifu(師傅),他叫C-Store,我們在同一天出發,離開墨西哥的邊境,路上不斷相遇,但大約一個月後就沒有再見到對方,甚至已經完全沒有了對方的消息。

身經百戰的成長

「恭喜你來到這裡了,我很高興你還沒有放棄,」他說,「而且還在你行程的最後一天遇到你!」

「我也是呀,我在中段完全聽不到有關你的消息,你去哪了,為什麼現在走回頭路?」如果是其他人,他們放棄了我也不會覺得奇怪,但C-Store不是沒毅力的人,為什麼一直沒有再見到他呢?

「我在中途去了加拿大參加朋友的婚禮,所以被迫放棄了,現在有時間,我就從加拿大走回去,看看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看著他,回想起了我們相遇的那一天,他將所有攜帶的裝備鋪排在草地上,讓經驗人士幫他把沒用的裝備「去蕪存菁」,到現在,已經成長得像身經百戰一樣,回看自己,我和他,不也是有同樣的成長嗎?

話說多了,還是要和他告別,我們伸出拳頭,對拳撞了一下,說一句「保重」,繼續向行。

親眼見國境線

看見了,看見了網絡上見過的國境線,森林被一分為二,左邊是美國,右邊是加拿大,我從來沒有想像,我會有親眼見到國境線的一天,而且不是坐車過來,而是用自己雙腳,實實在在的走來這裡。

聽到了,聽到了遠處傳來其他徒步者的歡呼聲,我停下來,向隊友示意,要他們先走,我竟然在最後一刻,選擇自己一個人走到終點,而不是和隊友一起分享那一瞬間,可能,我還是任性地,想獨佔這個屬於自己的時光吧。

我接受著歡呼聲,來到PCT北端里程碑前,和其他徒步者到達時一樣,伸出手,輕輕觸摸那終點的象徵,心中念了念「達陣」二字,真的結束了,站在這個不知道屬於美國還是加拿大的國境線上,回想起一百三十九天前,我在墨西哥邊境,同樣以觸摸那南端里程碑作始,那一天就如昨天一樣,我不明白,為什麼時間可以過得這麼快?

不可能的任務

對很多人來說,四千多公里的小徑,就像不可能任務,永遠無法完成,但,我卻用那剎那飛逝的一百三十九天走完了,難道說,我們不是站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嗎?

如果PCT是一個改變時間行進速度的機器,北端的國境線,就是拉我返回現實時間軸的分水嶺,一國之界,是PCT的終結,也是我人生中下一階段的開始,這不一樣的時間軸,將會被我放在心中的夾層裡,在心之深處,卻能隨時拿出來,回味一翻。感謝你,PCT,是你讓我經歷了一次時光之旅,讓我感受到,這不一樣的世界。

找路有流浪的感覺

4月27日出發前3天加州洛杉磯第0公里,經過十多小時的飛行,我終於來到美國洛杉磯。踏出飛機的這一刻,再一次意識到,距離行程的開始,只剩幾天時間。身處洛杉磯,卻是要到三小時車程外的聖地牙哥,當然可以選擇轉機,既方便又快捷,不過我卻寧願選擇更「貼地」的方法,坐直通車過去。

拿了行李,步出禁區,才發現自己花了近半年時間準備這次PCT狂野之行,卻沒有查清楚,怎樣離開機場,不過身經百戰的我,沒有絲毫擔憂。回想起三、四個月前,當我在墨爾本嘗試搭順風車到澳洲中部沙漠時,我也沒有擔心過什麼,「找路」離開機場,正好可以讓我找回流浪的感覺。

不確定感像冒險

主動問路已經成為我旅行中不可缺少的部分,由如何坐巴士回到市區,到走哪到方向能到達汽車站,這種「不知道路卻能到達目的地」的不確定感,真的會讓人上癮,這種不確定感,也讓我每一次行程變得像冒險一樣,非常過癮。

問問路人,問問警察,再走三十分鐘,終於在入夜不久來到汽車總站,由於我買的是明天一大早的車票,所以這裡也是今天過夜的地方,沒錯,來到美國的第一天,睡在車站大樓裡,那冷冰冰的地板上,這不安的環境,彷彿在不斷提醒,我正身處一個充滿憂患的社會,也讓我謹記,接下來的挑戰。

安逸可以殺死人

但我很滿足,每當過著這種艱難的流浪生活,想盡辦法去解決身邊的難題,又或者用身體去對抗嚴苛的環境時,我就能充實地感受到自己真正地活著。因為,安逸,可以將一個人殺死。

回想幾年前,我也是一個領著微薄薪金的打工仔,雖然和家人共住沒有溫飽問題,但買樓無望,就算有上進心也無處發揮,慢慢地,過著和別人複製一樣的生活的我,不知道生命的意義,只是世界上億萬分之一的我,不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有何價值。

有夢想就要追

「人如果沒有夢想,那跟鹹魚有什麼分別。」我有夢想,但如果不去追的話,我也會鹹魚一樣。

「一千多公里!?怎麼可能走得完呀?」當我在台灣時,一位路人這樣問我。「理論上,只要你一路走下去,不放棄的話,總是會走得完的。」我答。路人想了想,覺得我說得好像沒錯,但又覺得有點奇怪,沒再問下去就走了。

他的不能理解,情況就像一個以買樓成家為目標的一般人,不理解我們這些不惜放棄正常生活和事業,都要努力追夢的人一樣。我們沒有贏在起跑點上,只是我們人生的路線,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大家的路線,有一個不一樣,甚至是獨一無二的終點。

重視過程的價值

大部份的人,行程的終點可能就是「買樓」和「發達」,但我們的目的地,卻叫「夢想」;他們選擇以坐車的方式去前往目的地時,我們卻以與眾不同的方法去演繹人生,而我自己,選擇了徒步,不單是追求「終點」,更重視過程的價值,用這些點滴,轉化為我的人生價值。

時差配上寒夜,讓這個晚上變得漫長,但我知道,對比即將面對的四千多公里路來說,這一晚不算什麼,而對比我的人生,約五個月的徒步之旅也不算什麼,唯有習慣這種嚴苛,才能在往後的人生,保持著敢於戰勝自己的勇氣,也讓我這條有夢想的鹹魚,真正變成一個敢於追夢的人。

熱心的幫助者

4月28日 出發前2天加州聖地牙哥第0公里。「你不怕有壞人嗎?」這是最多人問我的問題之一。「壞人再多,也沒有好人多。」我答。他們半信半疑。我很難讓他們真正相信這句話,一個沒試過真正出走,沒有真正融入這個世界的人,是不會明白這個世界的美好,以及人的善意。

至我出走以來,走過不少被認為是充斥著惡意之地,由廣州搭順風車到西藏的我,有多少朋友曾要我小心自己的內臟,又或是要我小心藏民,好像他們會隨便用刀襲擊漢人,就算之後我到尼泊爾,到台灣,到澳洲,要我小心特定人群或人種的意見不絕。可能,我很好運地避開了所有壞人,但再怎樣說,我遇到的好人,比壞人實在多太多了。

每個國家,都必定有壞人也會有好人,美國亦然,但即使在汽車站中過夜,我還是感到非常安心,而且我在美國第一個真正的居所,是一位熱心幫助徒步者的義工的家。

步道天使

Scout和Frodo兩夫婦在二○○七年成功挑戰PCT,之後他們的生活就與PCT密不可分。居住在距離PCT南端起點鄰近城市聖地牙哥的他們,決定開放自己的家,接待有意從墨西哥出發,挑戰PCT的徒步者,由機場接送,到提供食宿,資訊分享,甚至會開車送徒步者到PCT的起點,全部都是免費,每年三月至五月期間,他們都會接待近四百名來自世界各地的徒步者,我就是其中之一,這種無私付出幫助徒步者的人,我們稱他們為「步道天使」(Trail Angel)。

在汽車站外等了不久,一輛車在我旁邊,我看到車身的標誌,就知道這是來接我的車,司機阿姨是Scout的鄰居,每年這段時間就會幫忙接載徒步者到Scout的家,「只有他們兩夫婦怎可能應付這麼多工作,雖然我沒走過PCT,但我也想幫你們達成夢想。」

是的,沒有這些幕後有心人幫助的話,要完成PCT一定難上加難,就是因為他們的善意,才讓徒步者能夠排除萬難,甚至當我們遇到困境時,心裡也想著這些曾經幫助過我們的天使,不希望讓他們失望而堅持下去,不知不覺間,天使們已經在我們的生命裡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記,也是我們的故事中,成為幕後功臣。

花時間做值得的事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種人,願意花自己的時間、金錢和精神,去做一些他們認為值得的事,對他們來說,可能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走完PCT,但他們都希望,在我們這些「主角」的故事裡,留有一點位置,看起來沒有什麼實際回報,卻可以讓自己的人生更有意義,而且,這個意義是真正屬於他們的,而不是隨波逐流,窮一生去滿足別人的價值觀。

「當你真心渴望某件事時,全宇宙都會聯合起來幫助你。」突然想到《牧羊少年奇幻之旅》中的名言。因為我真心渴望「旅行」這回事,才讓我有機會遇到這些天使,也因為他們,讓我一次又一次踏上旅途。因出走而遇見,也因遇見而再次出走。

出發前的準備

4月28日 出發前2天加州聖地牙哥第0公里。距離正式起步還有一天,來到專門幫助徒步者,被稱為「步道天使」Scout和Frodo的家,Scout介紹了他家的設備,由各種小徑資訊,到包裝工具都一應俱全,可以讓大家在出發前有充足準備,而各位準備出發的徒步者們,也可以認識來自世界各地的戰友們,互相交流彼此的心情和徒步經驗。

出發前最主要準備的,就是食物。除了背負在背上的幾天份量食糧外,還要購買幾星期的食物,再寄到之後幾個沒有大商店的小鎮,方便自己補給。由於我沒有太多露營經驗,事後才發現買太多食物了,而且是多得過分的地步,代表我在未來幾星期要背著更重的背包徒步。

我抱著會被嘲笑的心情,把事情告訴Scout,結果他只微笑地說了三個字:「You will learn(你會學到的)。」

從錯誤中學習

從決定要走PCT後,做了極多資料搜集,務求行程萬無一失,生怕什麼地方出錯,輕則自討苦吃,重則有被迫放棄的風險。但結果,在出發前,就因為買點食物就犯錯了,本來有點怪責自己不夠小心,但聽到Scout輕鬆的一句話,自己馬上放鬆下來。

哪有人一開始就能成功?哪有人完全沒經歷過犯錯?一次這麼長途的旅程,那有「萬無一失」可言呢?人總是在犯錯中成長,在錯誤中進步,沒有人能夠在成功中學到教訓,挑戰PCT,重點是如何克服困難,而不是避開所有困難,無驚無險走到終點。我這次買太多了,那下次不就更清楚食糧的份量嗎?

回望過去的成長,絕對不是一帆風順,我從小就是個調皮鬼,讀書考試成績很差,曾經也有「無目標無方向」的階段,包括自己在內,很多人都會認為我無可救藥的了,中學畢業後不想升學,直接出來社會,卻又沒有認真找工作,一整年的時間,都是在短暫的全職和工時很短的兼職中度過,每天回家就是玩電腦和看動漫,是典型的廢青宅男,但總算迷途知返,突然不想再浪費生命,行屍走肉的渡日,才重回校園繼續努力。

有始有終的旅程

因為經歷過這些「錯誤」,走過不少歪路,浪費了很多時間,我才能夠成為今天的我,如果可以重來一次,我仍想維持這種成長風格,因為比起一帆風順的高材生,我的人生過得「有趣」多了,也因為這份「有趣」,成就了今時今日與眾不同的我。話雖如此,但我仍然覺得自己不會勇敢去真正追求「不確定」。

在過去兩年多的旅程,總是過於有計畫性,而且太「有始有終」,由廣州到西藏,台灣環繞一圈,就連澳洲工作假期時的行程,都是跟著一個整體計畫和路線前進,雖然偶有更改計畫的時候,但還是向著同一方向走,安全了,卻限制了可能性,也因為常強迫自己按計畫行事,而失去了很多與人邂逅的緣份。

看著別人,總是很羨慕他們可以單買一張機票就出發,來一場真正的流浪,他們才是真正的勇敢,而我,仍然未敢面對一些完全未知的領域。

最慢的速度:PCT徒步太平洋屋脊
作者:王維寶
出版社:凱特文化
出版日期:2018/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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