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7%be%8e%e5%9c%8b%e7%9a%84%e5%8f%8d%e6%99%ba%e5%82%b3%e7%b5%b1%ef%bc%9a%e5%ae%97%e6%95%99%e3%80%81%e6%b0%91%e4%b8%bb%e3%80%81%e5%95%86%e6%a5%ad%e8%88%87%e6%95%99%e8%82%b2%e5%a6%82%e4%bd%95%e5%bd%a2%e5%a1%91%e7%be%8e%e5%9c%8b%e4%ba%ba%e5%b0%8d%e7%9f%a5%e8%ad%98%e7%9a%84%e6%85%8b%e5%ba%a6%ef%bc%9f

「反智」的根源 文化形塑的知事態度

醒報編輯部 2018/08/07 12:03 點閱 10078 次

顛覆社會的力量

若有些人一直懷疑「智識」乃是顛覆社會的力量,則一昧向這些人解釋它其實是很安全、溫和與怡人的東西,是絕無效果的。其實若干守舊派及強硬的俗民派有時是對的:「智識」是危險的東西。如果讓它自由發揮,則它會翻案許多事情、深入地分析與質疑很多事情。

杜威(John Dewey)曾說:「讓我們承認保守派說的吧!當人類開始思考時,沒有人能保證後果會是怎樣。我們只能知道因此許多事物或制度會瓦解。每一個思想家都在拆解掉這個穩定世界的一部份,沒有人知道毀壞後什麼東西會出來代替。」

此外,沒有人可保證知識分子階級會審慎克制其自身影響力;但對於任何一個文化,我們可確知的是:禁止「智識」的自由使用會比開放其使用來得糟多了。其實與那些保守的文化糾察隊比起來,知識分子總的來說並不會顛覆社會的。但是「智識」的作用是永遠在反對某些事情或是加以暴露、嘲諷:例如,它經常成為壓迫、欺騙、虛妄、教條或利益勾結等事的敵對力量。

幾個世代下來,那些受「智識」之害或是畏懼、憎惡它的人,早已發展出一種關於它的迷思──它究竟是什麼,以及它在社會中的角色為何。當今反對「智識」的人已不需要創造新的說詞,因為這種迷思早就深植人心。本書稍後的章節將會仔細說明這個迷思在美國是如何發展與持續下來的。現在我們先簡單概括地說明「反智」心態背後的基本假設是什麼?以及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它們。

構象的敵意

「反智」是建立在一組虛構象的敵意與抽之上的。他們把「智識」與感情(feeling)對比,因為他們認為「智識」缺乏溫暖的情感。

「智識」也被與品格(character)對比,因為他們認為「智識」代表聰明,而聰明很容易就變成狡猾或是邪惡。它也被與腳踏實地操作(practicality)對比,因為理論總是被與實踐並提,而「純粹」理論的思維常被瞧不起。它被與民主對比,因為「智識」常被認為特異超群而與平等相悖。

當這些看法被普遍接受時,則「智識」或是「知識分子」就成為落水狗。誰想要犧牲掉溫暖的情感、堅固的品德、實踐的能力與民主情懷去逢迎一個至多只是聰明但最遭可能是邪惡的人呢?

「智識」辯護

當然,這些虛構的敵意的基本錯誤,在於未嘗試找出「智識」在人類生活中的真正極限何在,而是將它與人類其他特質強加對比。其實無論在個人或人類歷史中都不適合將問題以如此簡單抽象的方式呈現。

同樣地,我們也不適合在這樣的質疑下去為「智識」辯護,例如它與感情、品德或是實踐力的對比是如何。我們不應將「智識」看成與人類其它特質形成零合競爭關係,而應將它視為可讓這些特質更好更完美的因素。

任何有理性的人都不會否認「智能」是人類尊嚴的表徵之一,或者至少是人生中需要的能力之一。如果我們把心智(mind)看成是感情的指引力量而非威脅,「智識」既不是德性的保證也非危害,把理論看成有用的而非必然是比實踐差的東西,把民主提升到可以容許傑出優異的人或事,則前述的敵視就不會發生了。

如照這樣來想,問題就迎刃而解;但歷史上卻少有人這樣認為,所以本書的目的在追溯我們歷史中的若干社會運動,在其中「智能」從可協助成就其它道德到被抹黑為一種特殊的罪惡。

宗教性「反智」

首先,我們要從美國的宗教史去追溯「反智」。這不單是因為理性主義與信仰的對立由來已久──儘管這本是人類永恆的困擾──而是因為無論現代宗教思想或俗世思想本身都在宗教史的演化中被決定。

不管在任何文化中,只要宗教是屬於心靈(heart)與直觀(the intuitive qualities of mind)的領域,則理性就無用武之地或是被看成較低下,因而變成是無意義甚至是危險的。而只要一個社會對其內部有學養的知識階層不信任,就會加以攻擊或是貶抑,這對宗教界與俗世的知識分子皆然。

在當代,「福音教派」(evangelicalism)是沿襲這種宗教性「反智」心態的最佳代表,它也因此是堅決的「反教儀主義」(anti-nomianism)。美國並不是唯一的福音教派社會。

但是美國的宗教文化大抵是由福音派主導的,也就是說,在福音派與傳統基督教間美國是一向傾向於前者的。理由何在?我們只要看英國的宗教史就可知:在英國傳統教派一直必須致力於吸納與馴化那些較自由激進的福音運動,也就是說福音運動處處挑戰傳統教會;而在美國,福音運動快速地顛覆與替代了傳統的聖禮儀教會(liturgical churches)。

此處我們必須交代福音教派中的原始主義(primitivism)這個問題,它在美國社會影響廣大,但本書中我們不對它單獨處理而是與福音主義一起討論。原始主義一方面與基督教有關,一方面與異教有關。

它的迷人處也許在於一個基督徒因此可以享受一點異教徒能有的自由或儀式,或是反之──異教徒可以從原始主義中領略信仰的意義。在有些地方原始主義鼓勵人們追求早期原始基督教的精神,也激勵人們恢復大自然給人的原始能力,而人可因此接近大自然與上帝──雖然二者的差異何在並不清楚。

在這種心態中,會有尊崇直觀的「智慧」(wisdom of intuition)勝於「理性」(rationality)之傾向,因為前者是自然而由神賜的,後者是人文教養出來的。

「超驗主義」

在西方與美國,原始主義由多種面貌表現,它一直是重要的傳統。即使身居知識分子階層的人對人類文明的繁文縟節式虛榮或種種人為規範約制不滿時,回歸原始主義的呼喚就會冒出來。在美國,原始主義影響了很多有教養文化的人,他們雖然不會去過著像西部拓荒者般的生活,但是對於文化的虛矯卻不以為然。

在新英格蘭「超驗主義」(Transcendentalism)中我們明顯可見此思想──這簡直可謂是知識分子的福音主義。從帕克曼(Parkman)到班克羅夫(Bancroft)到透納(Turner)的著作,這樣的想法一直都在。美國很多作家對於印地安人與黑人的看法正是如此。

從著名的西部開拓者如布恩(Daniel Boone)與克羅凱(Davy Crockett),到西部電影中都有這樣的想法,而這樣的流浪冒險者文化傳統深入人心,以致於小說家勞倫斯(D. H. Lawrence)曾說:「美國式的心靈基本上是鋼毅、孤獨、堅忍的,其實就是一個殺手。」而作為性方面的神秘魅力,原始主義思想一直是美國文學上的重要主題,屢屢出現在深受奧地利心理學家萊希(Wilhelm Reich)影響的美國作家的作品中。

而美國政治上展現的原始主義,則傑克遜總統(Andrew Jackson)、弗里曼(John C. Fremont)、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與艾森豪總統等人的公眾形象皆是有名的例子。

這並不意外:美國本就是由對歐洲文明的壓迫與頹廢不滿的人所建立,他們醉心於美洲大地的不是在此萌芽的社會制度,而是自然與野蠻。尋找世外桃源,離開歐洲奔向原始大自然的心態,重複地反映在殖民者從東岸向西部拓荒的歷史上。

組織緊密的文明社會

一次又一次地,美國人的心靈想要離開組織緊密的文明社會,因為文明一再地將枷鎖套在人身上;人類也許無法離開文明整體,但是其中有些東西的確讓我們窒息。對我來說,可能翻譯比著述還令人頭疼。但會選擇這本書,從頭到尾把它譯出來,實有其因緣。2016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震驚世界。

八旗文化的編輯王先生(也是我20年前教過的學生)正好告訴我這本書,我們兩人都同意,若有人想將這本書介紹給中文讀者,此其時矣!這本書不但內容深深吸引我,也解答了我在美國生活時心中所累積的若干疑問,真的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因此當下就決定暫時擱下一些事把這本書翻譯出來,與大家分享我對美國文化的這種「重新認識」。

美國的歷史實在太獨特,她是一個移民國家與墾拓社會,當初五月花號的清教徒來此是因為逃避宗教迫害,而後來的移民則多係憧憬追尋經濟機會,更後面又有不少戰爭與政治難民湧入。

每個人來到此地的時間先後與理由動機不同,但是最後都會在所謂「美國文化」的籠罩下生活。相對於歐洲與亞洲的古老國家,「美國文化」很新,很年輕,大家也會對它的特色作不同的形容,但是用「反智」(anti-intellectualism)貫穿其中,這倒是聞所未聞。

然而作者並非市面上一般語不驚人則不休的商業性寫作者。他是哥倫比亞大學的美國史講座教授,著作等身,獲獎無數;會用此主題來「思考」美國文化──對外人算是「介紹」,對自己人應是「反省」──動機必然是很嚴肅的一件事情,更是發人深思。

他在半世紀前出版此書,並獲得普立茲獎(The Pulitzer Prize),可惜當時的歷史氛圍下(二戰後美國黃金歲月時期)社會對此主題不會有太多的重視,大概只有專業歷史研究者與書中的主角,也就是知識份子,對他的「美國史新詮」,會有興趣。

但是今天可不同了,美國國內外情勢在這數十年間逐漸地變化,以至於產生了現在這麼一位「特別」的第45任總統,那麼如果要問何以如此?本書就是最重要的解答泉源之一。

「極右政黨」理念的「美國版本」

川普就任掌權以來,至今風波不斷。他從開始競選後的諸多言論到就任後的政策皆引發廣泛爭議,例如反移民、反社會福利、反重稅、反伊斯蘭、反環境保護與反對介入太多國際事務等,但其實在這些問題上都有一條隱性的軸線牽連著,或是由微妙複雜的因果關係來引導著,那就是──他的主張都是針對某一個特定群體的喜好與利益而發出。

因而這個群體形成支持他的最大一股民粹洪流,他當初應也是在體會到這股力量後才決定參選總統與定調競選策略的。顯然地大家都知道,川普的這些言行都與種族主義與白人優越主義心態有關,也就是歐洲許多國家「極右政黨」理念的「美國版本」。

但我們試看,其實反移民與反重稅、反環境保護等本是兩種本質不同的問題,分屬兩個戰線。一個是排外、種族主義的問題,另一個則是典型的布爾喬亞資本主義心態。很多中下階層的美國白人受經濟不佳影響而失業,或是必須屈居忍受低收入、高所得差距,因而開始仇視外國(尤其是亞洲經濟體,1980年代底特律的華裔陳果仁命案即是一例)與移民。

但殊不知這些(引進廉價移工或是看上國外廉價勞力因而企業大量外移進行海外投資)都是資本主義政黨與政策的結果,這種政策大大嘉惠跨國企業與大資本家,以及持有這些企業股票的中上階級,最後的高失業率與社會所得差距惡化概由小老百姓與藍領階級承受其痛苦。

而到最後情況很嚴重時,種族主義者登高一呼,所有受害者反而聚攏來支持當初造成他們困境的右派資本主義政黨。這無疑是因果不分,認識不清,人類最原始的「非我族類」情懷被挑起後的直覺與感性式的反應。這就是民粹政治。

民粹政治

但美國不是第一次有民粹政治。半世紀多前的一九五〇年代,翻攪社會的麥卡錫事件(McCarthyism)也是血淋淋的例子。這些「民粹」式感情背後都有某些共同的成分:視野狹隘、對現狀認識不清、任由某種情結與情懷無限發酵,以及對於智識、發展與進步的害怕、複雜情緒。

本書作者的最原創性與最大貢獻,就是把這些不同的因素溯源或是歸結於一種特殊的心態,他稱之為「反智」。這成為了本書的主題,他也企圖在美國歷史的各個面向中追溯這種心態的成因。但這無疑是個龐大的工程,因為這要涉及對於這個有兩百多年歷史的社會,幾近於全面地檢視其演變過程。

霍夫士達特真不愧是一位榮獲普立茲獎的傑出歷史學家,他所擬出的解釋架構讓我們知道,這個研究將不會是一個小品或是小題大作式只求言之成理的專題報告,而是必須有極大勇氣面對堆積如山史料的嘔心瀝血嘗試。他準備從美國這兩百年來宗教、政治、社會與教育四大面向,來檢討這個民族歷史上「反智」心態形成的原因。

我們可以先來看看下面這一段對於美國「反智」傳統形成的最精簡扼要敘述:

美式思維的特色

如果福音派與原始主義開啟了美國人的「反智」意識,則後來的商業社會確保了「反智」是美式思維的特色。從托克維爾(Tocqueville)開始,研究美國的人大都認為在這個國家中,實際的商業主義壓過了思考與玄想。

民主政治與商業至上的美式生活,培養出一種心態與習慣,就是凡事需要迅速作決定、快速反應以抓住機會。因此深入、細膩與精確的思考並不是美式生活所鼓勵的。平民大眾從日常生活中累積出的經驗與直覺才是最可貴的人生指引,也是支持美式民主背後的共同價值觀,而過於深奧的美學、哲學或宗教理論其實不但不實際,還會讓世界更混亂。

美國的反智傳統:宗教、民主、商業與教育如何形塑美國人對知識的態度?
作者:理察.霍夫士達特
原文作者:Richard Hofstadter
譯者:陳思賢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8/07/04


可用鍵盤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