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旭岑談音樂》為自己的葬禮選音樂

蕭旭岑 2023/06/06 11:07 點閱 2660 次
坂本龍一親自為自己選的葬禮音樂清單。(中央社)
坂本龍一親自為自己選的葬禮音樂清單。(中央社)

我的大學學姊楊久穎離世了,她是我在政大認識的第一個人,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將近30年前,她面容嚴肅地拿出許多搖滾樂CD叫我聽的畫面。人生就是如此,生死之間,無從預料,很難選擇適當的告別時機,更沒把握何時會和朋友告別。

為自己的葬禮選歌

就是因為死亡太倏忽,有些人想說至少可以為自己做點準備。日前去世的日本音樂大師坂本龍一(Ryuichi Sakamoto)的選擇是,為自己的葬禮挑選音樂清單。總共33首歌曲,長達2小時42分鐘,這是坂本龍一為自己留下的最後清單。

坂本龍一官方團隊最近公布這份為個人葬禮打造的私密歌單。官網寫道:「我們想分享龍一自選的歌單,是在自己的葬禮時播放的,以陪伴他的離去。」其中有句話:「直到人生的最後,他仍真正地與音樂相伴。」特別打動我。

坂本龍一音樂清單

檢視這份清單,音樂型態非常多元,坂本龍一選擇過去曾合作過的藝術音樂家 Alva Noto作品開場,其餘選擇包括法國作曲家德布西、拉威爾、薩提,以及音樂之父巴哈、配樂大師羅塔(Nino Rota)等。最後一曲電音樂手Laurel Halo的《Breath》,更是坂本去世前三天,才由他親自加入歌單中。

坂本龍一是一絲不苟的人,他曾因不滿意紐約一家日式餐廳的音樂,親自寫信給老闆,表達願意無償為餐廳設計一套專屬曲單。沒想到在人生最後關頭,面臨自己的生死大事,他也用同樣的精神來面對。

我揣想大師的想法,他希望生者聽到,他為自己生命終點選取的音樂是什麼。除了在葬禮播放,坂本龍一可能更希望世界上的樂迷們,在家戴耳機聽串流時,可以聽到他為自己告別選取的音樂,例如德布西、羅塔,例如義大利配樂大師Ennio Morricone為《1900》創作〈Romanzo〉。

留給生者的樂音

我已年近知天命,生死早就是從可存而不論的參考題,到必須面對作答的必考題。這二十年下來,有太多認識的人離世,我都還清晰記得他們的聲音與講話方式,但是某個時刻後,我卻再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人生,不過是那麼回事。

所以坂本龍一選擇留下音樂,包括自己寫的作品,以及他希望你在他葬禮時聽到的音樂。當你聽不到逝者的聲音,你還可以聽到逝者希望你聽到的音樂。為自己的葬禮選音樂,有時候對很多人來說,可能還比遺產怎麼分配重要,人死了,錢再也用不著,但是音樂將會一直存在。

不懼面對死亡

我曾想過,等自己到了要動身到彼岸的那一天,我不希望有群體悼念的儀式或集會,那恐怕對生者的意義都不大。但我倒是希望,所有在意或喜歡過我的朋友,可以靜下心聽馬勒第三號交響曲最後一個樂章,海汀克指揮芝加哥版,那是我希望你們聽到的音樂。或許這個時刻我懂坂本先生的心情。

另外我也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除了坂本龍一,我也知道有些大音樂家提過葬禮要放什麼音樂,有舒伯特,也有很多是巴哈,但我從未聽過有人選擇貝多芬。

我想那是因為,貝多芬是專屬於生者的音樂。人生在世,需要聆聽貝多芬,感受苦痛與超克,感受活著,那是人世間最偉大的音樂。但是已逝者不需要,就像不需要金錢一樣,貝多芬充滿生之動力的音樂,而逝者再也不需要這樣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