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如文學 反映當代社會意志

醒報編輯部 2019/07/28 17:43 點閱 3058 次

對建築習以為常

我在高中時上的教堂是一座新詹姆斯風格的小聖堂,那是我跟建築物的初次親密體驗:原木拱門、陰暗嵌板、描繪耶穌會受難殉教者的彩繪玻璃窗─以及硬木長椅。精雕細琢的講道壇彷彿船首樓,俯瞰底下那群如汪洋般躁動的高中男孩。

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一棟建築物擁有不朽的價值,我們不得而知。當然,這樣的建築物絕不僅止於實用功能,這一點任何建築物都辦得到。是美的原故嗎?建築是一門藝術,但我們看待建築的方式與看待劇作、書籍與繪畫不太一樣。

我們總是零碎地感受到建築的存在,無論是不經意瞥見遠方的尖塔、錯綜複雜的鍛鐵欄杆,還是挑高的火車站候車大廳,建築就像我們日常生活的背景。有時,建築只是個小細節,一個造型優美的門把、一扇框住美麗景致的窗戶,還有小聖堂長椅上雕飾的玫瑰花形,心裡想著:「真是好看,別人一定也這麼想。」

建築用語不清不楚

儘管對建築習以為常,大多數人仍缺乏思索建築體驗所需的概念架構。我們該如何找出這個架構?從建築師的意圖與理論,從評論家的觀點,從某種純粹的審美判斷,還是從我們自己的建築經驗裡尋找?

建築師用來合理化的說法通常不可靠,這些說法的目的是用來說服而不是解釋。評論家的判斷往往是黨同伐異之見。此外,建築用語也總是不清不楚,無論是歷史風格的齒飾、內角拱與蔥形拱,還是當代前衛令人無法參透的後結構主義術語,都讓人霧裡看花。

當然,任何專業都有自己的技術用語,然而當法律與醫學用語透過電視與電影讓觀眾耳熟能詳時,很少出現在大銀幕的建築師仍舊無法讓建築用語普及,無論是「源泉」裡那位虛構的霍華德.洛克,還是「紅絲絨鞦韆裡的女孩」裡那位真實的史丹福.懷特,都只是曇花一現。

建築是為人所建

這些事物為什麼重要?因為絕大多數的建築物都是公共藝術。儘管媒體不斷吹捧所謂的「名牌」建築,但建築本身不是,至少不應該是一種個人崇拜。哥德式主教座堂不是為了建築迷或建築鑑賞家,而是為了中世紀在街上行走的人群而建造。

怪誕的滴水嘴造型能讓民眾看得瞠目結舌,虔誠聖人的雕刻給予他們啟發,絢爛多彩的玫瑰窗令他們驚異,在宛如洞窟的大殿反覆回響的聖歌令人讚嘆狂喜。建築總是面對著大眾,建築若有任何好處,一定會向大眾宣揚。

什麼東西可以算是建築?在中世紀,答案很簡單;主教座堂、教堂、修道院與少數公共建築物算是建築(architecture),其餘的只是單純的建築物(building)。今日,建築的範圍擴大了。

視覺感受建築精神

建築成為容納許多日常活動的地方,它的規模可能很小,也可能很大,外觀可能樸實,也可能宏偉,用途可能特殊,也可能世俗。無論如何,我們總是可以在能呈現出一貫視覺語言的建築物中感受到建築的精神。密斯.凡德羅曾說:「當你小心翼翼地把兩塊磚頭疊在一起時,建築就出現了。」

功能、靈感、結構、視覺

建築語言不是外國語言,你不需要外語常用語手冊或使用者手冊,但它可能很複雜,因為建築物必須完成許多任務,除了實用,也要兼具藝術性。建築師不僅要考慮功能,也要顧及靈感,不僅要重視結構,也要強調視覺表現,不僅要留意細部,也要考量空間效果。

建築師必須思考建築物的長期用途與立即影響,在考量周邊之餘,也要重視內部環境。「建築師就像劇場製作人一樣,負責規畫我們的生活環境,」史汀.拉斯穆生寫道,「當建築師的意圖實現時,他就像是完美的主人,把賓客照顧得無微不至,跟他生活成了一個快樂的體驗。」

我們的城市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摩天大樓變得如此普及,我們因此將這些高樓視為理所當然,完全忽略這些建築物有著不尋常的結構,不僅有用來抵抗強風(與地震)的工程技術,也整合了環境與交通系統,可以快速而有效率地將民眾運往幾百英尺的高處。

無法一眼窺見全貌

從功能來看,最單純的莫過於辦公或住宅大樓:一層層的樓地板堆疊起來,中間夾著電梯。但摩天大樓有一個棘手的建築問題:首先,摩天大樓非常巨大。跟其他建築物一樣,你可以退後幾步與比薩斜塔或倫敦西敏宮的鐘塔合照,但摩天大樓卻是兩回事。

建築師通常會跟高樓模型合照:法蘭克.洛伊.萊特在他的工作室裡與7英尺高的舊金山呼聲報大樓合影;《生活》雜誌把密斯描繪成建築界的格列佛,從湖濱公寓的雙塔之間窺視著;《時代》雜誌封面的菲利普強森像個驕傲的父親,把AT & T大廈的模型摟在懷裡。

實際的摩天大樓太龐大,無法一眼窺見全貌,必須用兩種不同的方式觀看:從遠距離拍攝,讓大樓成為城市天際線的一部分,或是特寫,讓大樓成為街景的一部分。

令人不快的龐然大物

辦公大樓的另一個問題是建築缺乏變化。傳統上,建築師會為大型建築物增添一些有趣的部分,如尺寸不同的窗戶、凸窗、陽台、山牆、小塔樓、老虎窗與煙囪。但辦公大樓卻是由一層層樓地板堆疊出來的無差異空間。建築師因此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到滿意的解決方式。

1896年,第一棟電梯辦公大樓位於紐約市的公平人壽大樓,樓高7層,看起來就像充了氣的巴黎豪宅,落成後的26年,芝加哥建築師路易斯.蘇利文寫了一篇畫時代的論文,題為〈高層辦公大樓的藝術考量〉。

蘇利文形容摩天大樓是結合科技(電梯與鋼結構)與經濟(在建築用地上放入更多的可租用空間)的粗糙產品。他在他那篇詞藻略嫌華麗的文章中問道:「我該如何為這堆枯燥乏味的東西,為這個粗俗、鄙陋、令人不快的龐然大物,為這場永恆而刺耳的爭吵,在低俗而狂放的熱情之上,建立並賦予較高的感性與文化形式,使其變得優美雅致?」

現代辦公大樓的原型

他提出簡要的解決之道,就是將高層建築物區隔成不同的部分。最底下的兩層樓要多加裝飾,用來吸引行人的目光;上面的樓層則依循蘇利文的名言:「形隨機能而生。」他解釋說:「從這裡往上,我們要把這些數目不一的典型辦公樓層當成一個又一個的房間,每個樓層都有窗戶,有分隔的窗間壁、窗台與過樑,我們不會在這上面花費心神,因為這些樓層的功能相同,所以它們的外觀也會一模一樣。」

蘇利文也表示,建築物頂端應該以閣樓、水平飾帶或大型簷口做為結束,以顯示辦公樓層至此確定終了。蘇利文撰寫這篇論文時,他已經將他的概念充分展現在聖路易斯的韋恩萊特大樓上面。

這棟由紅磚與裝飾陶磚興建的十層樓建築物,若按今日的標準,幾乎算不上是摩天大樓,儘管如此,一般仍認為韋恩萊特大樓是現代辦公大樓的原型。窗間壁區隔出一排排式樣完全相同的窗戶,這些窗間壁扶搖直上連結樓頂的水平飾帶,製造出蘇利文所說的「垂直美學」。

哥德式摩天大樓

哥德式風格是早期摩天大樓常見的形式,例如紐約的伍爾沃斯大樓、奧克蘭的尖頂大廈,以及芝加哥論壇報大廈。垂直哥德式風格的比例與細長裝飾宛如專為高聳建築量身訂作,因為這種建築形式特別能凸顯垂直性與直上青雲的氣勢。

舉例來說,芝加哥論壇報大廈頂端的飛扶壁與小尖塔,其模仿的對象就是盧昂主教座堂的奶油塔。建築師雷蒙.胡德之後設計的商業大樓逐漸減少裝飾,但仍維持明顯的垂直量體。

他的宏偉作品,洛克斐勒中心的RCA 大樓,彷彿高聳如雲的巨大石筍,至今仍是曼哈頓數一數二的摩天大樓─儘管拉斯穆生對此有所保留。

頂部、底部公式

現代高樓依然可以粗分成古典式或哥德式,兩者的差別表現在結構上。以最近由羅伯特.史登設計完成的康卡斯特中心為例:從遠處看,這座外觀完全覆蓋玻璃的大樓看起來就像方尖塔;大樓底部面對行人廣場,民眾經由挑高的冬季花園走進大廳。

史登也是木瓦式風格(又譯魚鱗板式風格)建築與喬治式樣校園的建築師,康卡斯特中心在執行上採取現代主義,但構成卻是傳統的,仍然遵守蘇利文的頂部、底部公式。光從康卡斯特中心的光滑玻璃外牆,無法看出是什麼支撐著這座大樓。

事實上,康卡斯特中心的鋼架圍繞著高強度混凝土電梯與樓梯服務核(911之後的安全特徵),大樓頂端裝設了世界最大的阻尼器,一座裝滿水的單擺,可以讓強風吹襲下的大樓搖晃程度降到最低。

但這些裝置全隱藏起來。另一方面,諾曼.福斯特的香港匯豐總行大廈則是向外顯露了核心元素,他將電梯井與樓梯間全置於建築物外側。主建築結構,如一根根的柱子、巨大桁架與交叉大樑,也同樣暴露在外。

結構與空間的魔法

香港絕大多數的摩天大樓看起來穩重堅固,但匯豐總行大廈卻不同,它由幾個後縮高度不一的部分組成,予人一種建築物仍在興建的印象。英國建築評論家克里斯.阿伯爾寫道:「這種結構與空間的魔法,顯示的哥德式風格遠多於古典式風格。

如果『中世紀』的辦公大樓、『飛柱』與『未完成』的外觀還無法讓人產生這樣的感受,那麼中庭(教堂中殿)的高聳比例與巨大半透明東窗必能讓人輕易看出這座建築物為什麼被形容成『商業主教座堂』。」

「商業主教座堂」其實是伍爾沃斯大樓的別稱,建築師卡斯.吉爾伯特在大廳裡設了一座座小滴水嘴獸,這些塑像反映出進入這棟大樓的人的模樣,包括拿著計算尺的自己,以及廉價百貨大亨弗蘭克.伍爾沃斯數銅板的樣子。

融合古典與哥德

吉爾伯特的風格比福斯特來得明亮輕快,而且後者的樸實形式無法讓人感到有趣,儘管如此,阿伯爾卻正確看出兩人的類似性。與中世紀主教座堂一樣,香港匯豐總行大廈最吸引眾人目光的就是它的結構。

位於第八大道的紐約時報大廈,倫佐.皮雅諾在這裡完成了非凡的創舉:他結合古典式與哥德式風格。從遠處看,這座高聳的建築物就像十字形的柱子。全玻璃的外形幾乎完全被遮陽板吞沒,遙遠望去,這座大樓讓人留下異常脆弱的印象。

然而,一旦走近,從街頭看去,原本的脆弱印象變了。從懸吊人行道玻璃遮罩的顯眼鋼樑,到暴露的柱子、橫樑與角落的十字交叉拉力構件,在在顯示時報大廈的結構力量。自從喬治華盛頓大橋落成以來,這是曼哈頓首次出現如此大膽的工程。

建築象徵企業精神

這三棟建築物既是企業的象徵,也是工作場所。光滑的玻璃大樓康卡斯特中心就像電腦晶片一樣平滑無聲,裡面容納的是一間高科技通信公司;香港匯豐總行大樓的正面是一致的粗灰色,就像銀行家穿的細條紋西裝

紐約時報大廈是美國權威大報總部所在地,建築的外觀凸顯報紙的開放與透明。企業大樓的象徵主義提醒我們大型商業建築並不是建築師個人願景的展現。當然,史登對歷史的興趣、福斯特對科技的著迷,以及皮雅諾對工匠技術的尊敬,這些對他們各自的設計一定造成影響。

但這些建築物也說了許多關於企業的事,甚至更多是與「社會」有關。皮雅諾討論紐約時報大廈時表示:「我喜歡這個世紀出現的一些觀念,例如地球是脆弱的,環境容易受到破壞。

反映當代社會意志

脆弱是新文化的一部分,強調與地球和環境共存。我認為時報大廈應該擁有光亮、活力、透明與非物質的特性。這是建築比雕塑或繪畫來得有趣的地方;建築物有時可以反映出密斯所說的「時代意志」。

這三座摩天大樓也提醒我們,雖然建築物反映了經濟與文化力量,但它們更顯示了在地色彩。這三棟建築物分別位於特定的城市─費城、香港、紐約,因此它們也反映了整個都市環境。

此外,這三棟建築物所在位置也相當不同。康卡斯特中心鄰近長老教會,面對寬敞的廣場。廣場位於中心南側,而這絕非巧合。如果可能的話,大樓正門最好設在陽光充足的那一面,大樓的正面可以獲得最多好處,擁有清楚的陰影線條與明暗對比,而就康卡斯特中心來說,坐北朝南也能讓冬季花園獲得充沛的陽光。

香港匯豐總行大廈也面對著廣場─皇后像廣場,廣場鄰近九龍渡輪碼頭。因此,福斯特的大樓在香港擁有獨特的地利之便,人們從遠處就能看見大樓,首先是在渡輪碼頭,然後步行穿過公園時再看到一次,最後走到廣場時又看到一次。

皮雅諾的建築物剛好相反,紐約時報大廈幾乎完全消失在曼哈頓中城的高樓森林裡。從第八大道的狹窄峽谷與更狹窄的四十和四十一街區域,我們只能匆匆一瞥時報大廈的樣子。

《讀建築:從柯比意到安藤忠雄,百大案例看懂建築的十大門道》

作者: 黎辛斯基

譯者: 黃煜文
出版社:貓頭鷹
出版日期:2016/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