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畫記

譚凱聰 2014/08/07 14:17 點閱 1830 次

我開畫廊30 幾年了,說真的,什麼稀奇古怪的畫都賣過,也常常替買賣雙方談出好價錢。其中最特別的,就是那幅〈合照〉──你信不信都好,那幅畫用錢也買不到!

那是幅水彩畫,畫裡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抱著小嬰兒,背景半青半紅,男人像直視鏡頭似地望著看畫的人,如果你稍微盯著他看久一點, 彷彿可以在他的眼裡看見那沒有被畫出來的瞳孔,裡面收藏著遠超出他年齡的,蒼老的一生。嬰兒也微微笑著,似乎正在做好夢。

這幅畫的畫家年近九旬;其實他畫了一整個「父子合照」系列,其中有一張是男人穿著汗衫,另一張畫,嬰兒包在襁褓中。畫家膝下沒有子女,近年喪偶後突然開始作畫, 銷售方式也是亂槍打鳥,每家畫廊只給一張,而且價錢任人開。

有些畫被低估了,但一些畫的價錢卻相當不錯。我手上這幅最特別, 已經開出同行都賣不到的高價── 老畫家仍不肯脫手。他在電話裡用老唱片般滿是刮痕和雜質的嗓音, 平淡卻堅持地說:「再問問、再問問。」

終於,在宣傳期最後幾天,一個年近六十的企業總經理私下來找我。他沒有開任何價碼,只是拿了張泛黃相片給我,上頭的父子合照和畫中神似。老畫家在電話裡一聽到這兒,跳針般喊著:「賣!賣!」並要求面交。

當天大家一碰面,看到老畫家隱隱然有著畫中男人的神韻,我恍然大悟。
你們或許也都猜到了:老畫家不是沒兒子,只是1960 年代夫妻兩人太窮,送給別人養了;只來得及在離別前用積蓄拍了張合照。他的畫是一則橫跨半個世紀、開不了口的尋人啟事;用錢當然買不到,因為只有他的生身兒子能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