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呂抓漏記

譚凱聰 2014/06/10 09:38 點閱 1563 次

我家那風呂(日式澡盆)堪稱傳家之寶,從日治時期爺爺還小時就已買下,到我們這一代,每個小孩都在裡面泡過澡。當年師傅手藝精湛,加上保養得宜,時常擦拭,到前幾年都還跟新的一樣。

我說「到前幾年」,是因為那風呂後來出了些狀況;這跟爺爺有關。他妥善管理整個家族企業幾十年,小到連我們誰先去風呂裡泡澡的順序都嚴加安排,直到那次身體罷工,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倒下來為止。

爺爺被救了回來,但神智變得不太清醒,必須留院觀察一段時間。家人輪流照料,大家都往醫院跑,老房子一時間空了下來。兩個多月後爺爺才出院回家,意識半睡半醒間,堅持要用那風呂洗澡。

子女們找出那個風呂,有一陣子沒用了,表面覆著薄薄一層灰;我們擦拭乾淨後準備給爺爺洗澡。但這風呂不知怎地,每次裝水都會漏;補好一道縫,下一次熱水又從別的縫裡漏出。爺爺每次看到這情形,就像個心愛玩具被弄壞了的小孩,大吵大鬧,不准我們換,生氣地說我們沒有好好照顧風呂。

為了解決這問題,我們從二叔公那兒問到一位住在風呂街上,號稱「風呂王子」的青年師傅,來幫這風呂「抓漏」。

風呂王子到了我們家,伸出手指在風呂表面輕輕撫過,說:「老當益壯啊,日治用到現在。」他又拿出些工具,在風呂上小心敲打一陣,然後嘆了口氣。「這風呂時候到了。」他說。「這不是工具或技術能補救的。它該『退休』了。我試著做個一模一樣的風呂吧。」

他真的打造了一個新風呂,看起來卻像舊的,上面每道細小的縫隙和我們童年遊戲時留下的痕跡都一模一樣。「就讓他以為一切事物都還照舊吧。舊品我帶到博物館去;那是它該好好休息的地方。」風呂王子說。

爺爺沒有發現風呂已經被換過了,心情也安穩下來;到了他過世的時候,這新風呂陪著他一起火化了。現在我偶爾還會想到那天風呂王子提醒的話:「同一種東西用久了就會漏,該換的時候就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