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魅影>—《犬山記》觀後感

醒報編輯部 2022/03/27 12:46 點閱 1628 次

(語聆/旅美文字工作者)

「求你救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的生命脫離犬類。」(詩篇22:20)Deliver my life from the sword, my precious life from the power of the dogs.

紐西蘭導演珍康萍(Jane Campion) 睽違多年後的西部驚悚片《犬山記》,改編自1967 年托馬斯薩維奇(Thomas Savage )的同名小説The Power of the Dog,故事講述一個30 年代在蒙大拿荒野牧場上有關父權社會底下威權、性向與身份認同的故事。

電影名字取自聖經詩篇「求你救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的生命脫離犬類。」這裡的「犬類」意旨邪惡的力量。

長年壓抑性向

片中男主角菲爾的牛仔角色表面上極所有男子氣概於一身,但長年壓抑自己的性向及對自我認同的扭曲價值,使他的存在成為一股黑暗邪惡的象徵,無論是弟弟喬治、弟媳蘿絲或者後來與他產生曖昧情愫的少年彼得,生活中都因著他的出現隨時感覺要被吞噬或被消滅。

由英國演員班奈狄克康柏拜區飾演的菲爾曾在耶魯受教育,卻是一個全身沾滿泥濘、孤僻、狂野陽剛的牛仔。他和由傑西普萊蒙飾演的弟弟喬治共同接手父母的農場生意,兩人在西北部的蒙大拿州草原養牛。

有別於菲爾的傲人之氣,負責對外洽談生意的喬治是個溫文儒雅的紳士; 在成長過程中,一路受盡哥哥的揶揄與羞辱,是一個寂寞的人,但始終保持悲憫與良善的性情。

人性幽微令人反思

喬治與菲爾的平淡生活由於旅店寡婦女主人蘿絲(克斯汀鄧斯特)和少年兒子的出現,發生了劇烈的變化。羅絲有一個外貌纖細、性格陰柔的兒子彼得,他是醫學院的學生,為了研究不惜把抓來的可愛小兔子解剖而面不改色。為了掩飾內心脆弱,處處表現強悍的菲爾看見心思縝密的彼得,不受外界影響,安靜大膽活出個人特質,激發他內心無法宣洩的情緒。

菲爾從起初對他極盡羞辱欺壓之能事,到逐漸放下心防,後來收他為徒,試圖幫助他建立在陽剛的西部社會中自我生存的能力。似乎在菲爾身上的邪惡力量慢慢消逝之際,導演卻設計了一個令人震撼的結局,讓觀眾對人性的幽微與複雜有許多反思的空間。

彼得的母親蘿絲第一任丈夫自殺去世,留下她與兒子相依為命,經營一家小酒館為生。她從未企圖改變兒子性情上的柔弱敏感,自始至終以愛支持鼓勵他。後來她嫁進喬治家,菲爾對她的冷暴力與公開對彼得的霸凌,使得她漸漸失去自信,產生極大的不安全感,而選擇以酒精天天麻醉自己,逃避現實。

擅長女性議題

影片中第五個重要人物是從未現身的野馬亨利(Uncle Bronco),是他教導了菲爾何謂陽剛男子氣概的牛仔,也是他在一次近距離的肉體接觸中,讓菲爾意識到自己的性向與脆弱,而選擇隱瞞這個秘密,隱晦地過一生,直到他遇見彼得。

擅長處理女性議題的珍康萍,作品中的人物總是被自身壓抑的慾望所驅動。《鋼琴師和她的情人》片中的艾達,《兇線靈異第六感》中的芬蘭妮,到改編自亨利詹姆斯小說《貴婦畫像》中的伊莎貝拉.阿切爾,這些脆弱又勇敢的女性們面對自身的困境時,總能發揮一股神奇的力量,實現自我的慾望。

《犬山記》裡蘿絲的出現在菲爾的眼中,是對威權社會秩序的一股威脅。柔弱的蘿絲雖無力抵抗大環境,被逼得節節敗退,但是卻被她具有「女性」溫順特質的兒子彼得,冷靜地一步步反敗為勝。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

以溫柔得勝

影片裡一幕讓人印象深刻的場景是,當菲爾發現彼得與他一樣,能夠「看見」遠處山上一隻正在狂嘯的犬隻影子時,似乎觸動內心柔軟的一面,而卸下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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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純真善良的彼得,為了保護母親,最後是用極其冷血的方式,用牛皮繩上的炭疽桿菌毒害菲爾,消滅了「邪惡的力量」;但是狠心下此毒手的他,從一名被害者最後轉為加害者,自己也成為那股邪惡的力量,讓人省思人性中是否有絕對的善與惡?

一隻無形的狂犬,像魅影般困擾著每一個靈魂,每個人的傷口都被一層薄薄的皮膚包裹著,直到不僅是傷疤和疾病赤裸裸地呈現出來,更讓人看到整個建立在父權體系下有關權力的扭曲價值觀與文化。

安靜之愛

生活中的狂犬魅影可能無處不在。出身於演藝世家的導演珍康萍坦承,小時候舞台導演的父親與演員母親因忙於事業,雇請一位褓母來照顧她和妹妹。那位保母曾經用馬鞭抽打虐待她們姐妹,而且威脅她們不准對父母透露半句話,使得她們天天都活在恐懼的陰影之下,直到住在家中的褓母去世為止。

這段兒時受虐的成長經驗,為珍康萍日後的創作注入豐厚的養分,使她特別關注人性中的恐懼、脆弱,暴力、對權力的迷戀以及對威權力量所產生的脆弱感。但同時她也發現溫柔、恩慈、憐恤、鼓勵與道德支持的力量不容小覷,比如《犬山記》故事中彼得對母親的保護,喬治對蘿絲安靜的欣賞與愛,都是幫助蘿絲抵抗「狂犬」嫉妒、仇恨、與殘忍的重要力量。

珍康萍的《犬山記》讓我想起幾年前在讀書會讀到的一本普立茲獎文學小說《生活是頭安靜的獸》(Olive Kitteridge)。

獸性大發之時

小說家伊麗莎白. 斯特勞特以緬因小鎮為軸心,創作出13 個短篇故事,在她的筆下生活這頭「獸」大多時候是安靜的,平時看起來無害,但往往在不經意的時刻裡,獸性大發,咬人傷人,牠出現在愛情、親情、死亡、憂鬱症、躁鬱症、厭食症、外遇及婚姻等親密的人際關係裡,讓人備受威脅,而感到巨大的恐懼及孤寂,不得不立刻採取因應措施。

人若無法為自己的靈魂找到安身立命之處,埋藏在心海深處的慾望有可能不斷地浮出海面,成為那隻狂犬或野獸,向我們大聲咆哮。

如同公元60 年一位名叫彼得的聖徒所形容的,如果不謹守、警醒,仇敵魔鬼如同吼叫的獅子,遍地遊行,尋找可吞吃的人。如何有智慧地度日,保守自己的心,不被吞食或侵略,相信在那你裡面的比世界更大,才是真正的馴獸之道!

「求你救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的生命脫離犬類。」在永恆的舞台上,除了創造宇宙天地的主,誰能夠救我們的靈魂脫離刀劍,救我們寶貴的生命脫離犬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