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旭岑談音樂》我中一中的音樂老師

蕭旭岑 2022/03/22 07:57 點閱 1737 次

1990年,我每天從南投通勤到台中一中念書,早晚在客運上加起來將近三小時的時間,這是我與自己獨處的重要時刻,可以專注聽著搖滾樂。

那段時光,是父親人生道路走偏的灰暗時刻,加上我自己青春期的鬱躁迷惘,表裡衝擊,內外交迫,無以排解。至少在客運車上,我可以戴著耳機聽隨身聽裡的搖滾樂錄音帶,把自己與世界隔絕起來。

我與呂老師

呂老師是我的音樂老師,當時她剛踏出校園不久,我們應該是她到中一中任教的第一屆學生。她個性嚴肅,教學認真,對學生有熱忱,即使三十幾年過去,我都一直記得她一身白色洋裝,認真上課的模樣。

當時她出了一門作業,希望我們找一個古典音樂作品,介紹創作背景、曲子內容並寫聆聽感想。當時滿腦子只有搖滾樂的我,對這個作業頗為反感,甚至有叛逆乖張情緒,課堂上我脫口跟呂老師說:「為什麼古典音樂才算音樂?搖滾樂更能彰顯人類的情感與掙扎!」

呂老師微微一笑,也不以為忤,她問我有接觸過古典音樂嗎?我回答,小學時母親讓我學了六年鋼琴,但我對古典音樂沒什感覺,連怎麼彈琴也都快忘光了。她聽了稍感詫異,對我說:「先不要有太多成見,你去試試看,聽聽看再說。」

《布蘭登堡協奏曲》

心中雖極為反抗,但畢竟是作業,還是得乖乖做。一天放學後,我到學校附近三民路上的唱片行,憑著印象「最偉大的作曲家叫巴哈」。從福茂進口的一排古典錄音帶,挑出了據說是很有名的《布蘭登堡協奏曲》。

很多年之後,我才知道那個指揮叫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是二十世紀英國最偉大的作曲家,他指揮英國室內管弦樂團的版本。那幾個禮拜,我在客運上暫時沒聽搖滾樂,而是專心聽這卷古典音樂錄音帶,也到圖書館查了很多資料,最後勉強交了老師指定的報告出來。

呂老師看了報告後,問我覺得這音樂好聽嗎?我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點點頭。確實這是很棒的音樂,跟我平時聽的搖滾樂大不相同。也許被這音樂刺激了,我回家後重拾荒廢多年的鋼琴,彈一些拜爾、哈農小曲,莫札特最簡單的鋼琴奏鳴曲K545等,雖然彈得很爛,倒也頗能自得其樂。

在眾人面前演奏

不久後,我居然自告奮勇,在音樂課上彈鋼琴。我選了當時全省各地垃圾車都會播放的音樂,波蘭女鋼琴家巴達捷芙斯卡(Tekla Bądarzewska-Baranowska,1838-1861)寫的《少女的祈禱》。

但是那天我彈得特爛,錯音百出,等我下台後,呂老師沒說什麼,直接走到鋼琴坐下來再彈一次,當然毫無錯音。之後就下課,老師與同學都若無其事,我則感覺很窘,當時臉熱辣辣的感覺,彷彿留存至今。這是我此生第一次,也應該是最後一次在眾人面前演奏鋼琴。

片段的影像

這些往事與塵封的記憶,在最近看到一則熱門新聞後,全部都想了起來。呂老師居然是新聞的主角,此事孰是孰非,只看片段的影像,根本不可能理解,尤其在這個再現與詮釋都去脈絡化的網路時代,對我來說,呂老師受到不成比例的檢視與評斷,這實在不正確,也不公平,更不應該。

因為呂老師出的作業,古典音樂與巴哈,從此成為我生命最重要的意義來源。布列頓指揮的巴哈《布蘭登堡協奏曲》,均衡、睿智與透徹,也是我心中最好的版本。我謝謝呂老師,希望她在此次風波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