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士杜立德 (圖/王正明 文/譚凱聰)

譚凱聰 2015/05/25 10:18 點閱 1541 次

別擔心,我聽得懂鬥牛說什麼。杜立德偷偷告訴我。在鬥牛場當了十多年清潔人員,洗刷過太多混雜鮮血的沙土,也抬走過十幾具遺體,從未聽過有人能跟鬥牛交談。但杜立德就是如此奇葩,以至於我願用那怪醫之名暱稱他。那天深夜在原野上,他撫著一隻野牛的角,那野牛像隻撒嬌的小狗,頭部磨蹭著他,甚至將他抱(夾)在兩支尖角之間。怎可能不擔心。杜立德是目前最「傳奇」的鬥牛士。他的鬥牛技術差到不行,持劍的手太溫柔,揮紅布的動作嬌弱到像是為情人鋪餐巾。我懷疑自己拿支餐刀上場鬥牛,成功機率都比他高。但他卻是有名的「不勝鬥士」,每場都被鬥牛頂翻掛彩甚至重傷,大批觀眾買票進場只是因為有太多次他們覺得他死定了而他卻都活下來;他們想看何時是他的「最後一場」。

那晚他脫下鬥牛士的上衣,披在牛身上。他全身覆滿傷痕,像是沒長過一塊完好的皮膚。他說起自己如何繼承名鬥牛士的家業卻厭惡殺牛、怎麼偶然發現天賦而和牛隻「串供」,讓雙方死裡逃生。那晚之後我只再看了一場,就請長假出國漫遊。十幾年來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無法再在鬥牛場工作了。

當我在旅途中看到新聞,匆匆趕回鬥牛場,他們已經抬走杜立德的屍體。當天負責清潔的同事說,鬥牛發狂地刺穿杜立德時,有些在賭盤中押大冷門的贏家在場邊歡呼。他將杜立德抬走時,後者在擔架上用最後一口氣說:這場鬥牛不錯吧?

我復工後發現自己只是整天在鬥牛場邊發呆。有天我遇到一個同好,聊兩句後發現他看了杜立德「最後一場」。他說當天一開始,牛都還沒看到紅布揮動,就衝動地奔向杜立德。後者先是驚慌地抵擋幾下,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鬥牛。雙方緊繃地僵持了幾秒後,杜立德突然露出一種平靜而解脫的神情,持劍揮布,那是他在場上僅見的一次最優美的鬥牛姿態。

接下來是一陣讓觀眾都忘記了呼吸的生死纏鬥,直到杜立德神情猙獰地將劍送進牛的身體,而牛以垂死的一擊回敬,拉著杜立德一起走向「最後一場」。

我忍不住跟這老觀眾說起杜立德的秘密。他聽完呆站了好一陣子才說:也許,只是也許,杜立德從沒露過真工夫;而那天他們都厭倦了彼此的命運,才來場最後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