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俯瞰台灣 看見土地看見愛 (20131108醒報人物現場)

2013/11/11 09:35 點閱 3469 次

專訪《看見臺灣》紀錄片導演齊柏林

主持人:林意玲

來賓:齊柏林

整理:鄒焌弘

主持人:今天邀請到最近非常熱門的一部紀錄片《看見臺灣》的導演齊柏林與我們分享,在這部紀錄片裡的一些心路歷程。

問:您可以說是第一次當導演,在過去您是非常專業的空中攝影師,從對攝影有興趣開始,到後來拍了電影,大家都非常驚訝,您的處女作可以拍得這麼好、這麼受歡迎,您心中有什麼感想?

齊柏林:我其實是非常意外。一直以為這樣拍環境的紀錄片電影,可能需要積極主動的去請大家來看,不料在媒體試映、特映會之後,許多觀眾都非常感動,因為大家過去沒有機會從空中俯瞰我們的家園。因此從11月1日上映以來,得到非常多觀眾朋友的支持,並且也給了我們非常多正面的回饋。

【情感融入引起共鳴】

問:其實我看了片子也深深地感覺到您把個人長期對台灣的觀察與感情融入了這部電影,才喚起大家的共鳴,事實上,我們只有一個台灣,我們也非常在意這塊土地的維護,也因為您對這塊土地的感情跟理解,而促成這部電影,您這樣的努力也得到了全台灣民眾的共鳴。

應該是說,齊導演對台灣的熱愛,也喚起所有民眾對台灣這塊土地的愛。因為我們愛它,我們實在不忍心傷害它,因為我們愛它,我們就會想,要怎樣才能與它共存,也能留給我們子孫更好的台灣。

齊柏林:是的,這部片子的拍攝過程歷經3年,雖然是只有3年的時間,但是在過去20多年來,我都在記錄台灣,也可以解釋成我等於是花了20年在勘景,我知道台灣哪個地方發生了什麼問題,也看到台灣哪邊漂亮、哪邊有傷痕。

過去我常必須透過演講的方式來介紹台灣,但這樣速度很慢,而且有時候台下觀眾的反應也不是那麼好。也讓我思考是不是可以換一個方式來介紹台灣,那拍紀錄片當然是一種比較能透過網路影音平台、甚至電影院的方式,讓很多人很快速地看到這部片子,這是當初拍這部片的動機。

問:我想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我們平常看台灣都是透過平面的方式來看,那這部電影則讓我們從空中的角度來看台灣,這中間有很大的不同。

因為平面有時候會被一些牆壁或畫面遮蔽,讓我們比較難理解,但從上空來俯瞰的感覺就完全不同,導演可以說是帶著所有的觀眾一起上直升機仔細看台灣大地。

有個問題特別想請教您,這麼多年來空拍台灣,以您個人的感覺,從上面看跟平面看,最大的不同在哪裡?

【鳥瞰現象一目了然】

齊柏林:我過去在地面上的攝影工作其實都是為了收入、為了生活。從空中看真的很不一樣,飛得高,看到的面向、範圍比較廣大,在拍攝的過程中,我觀察到很多台灣的地理現象,透過鳥瞰的方式一目了然。

舉個例子來說,很多人都喜歡去森林遊樂區或風景名勝區旅行,身在其中時不論空氣、環境感覺都非常好,可是當我從空中看這些地方,卻會發現它也許小部份看起來很好,可是範圍擴大整體來看時,可能另一邊就有土石流、或是濫墾的現象。因此當我們從高處看土地的時候,可以很明確的看到一些現象,而這些現象不需要人家告訴我,不需要別人解釋,就可以看到問題所在。

問:我們剛剛提到,從空中來俯瞰下面是一個全面、全景式的觀察,有點像從上帝的全觀俯瞰人類,與平面是完全不同的。但事實上,拍這種片仍有一定難度,我在看這部電影時,一直思考直升機如何能飛得這麼慢,以及為何可以讓鏡頭維持穩定狀態下拍攝呢?

通常直升機會搖晃得非常厲害,特別是氣候不好的時候,您如何保持畫面的穩定,或是如何在這樣一種不確定、不穩定狀況下進行拍攝?

【專業空中攝影系統】

齊柏林:這必須要談到我們的攝影系統和設備。過去台灣並沒有專門的空中攝影機,我在拍攝平面照片時,也經常幫很多導演、攝影師擔任飛行的顧問,之後我會發現,這麼多人花了這麼昂貴的直升機租金,可是攝影機拍攝下來的畫面都無法使用,因為晃動得很厲害。

後來我了解原來好萊塢拍電影或《BBC》拍紀錄片時,他們的空中攝影畫面是用專業攝影系統拍攝,那個攝影設備在2009年的價錢,一套大概要70萬美金。

而且那個設備在美國國務院的武器管理條例管制之下,必須要經過國務院同意才能購買,因此當時花費將近3000萬台幣千辛萬苦買進台灣。

攝影機其實是裝在飛機機鼻的前端,裡面有一個非常穩定的攝影系統,就算是飛機震動、搖晃的問題都可以除去。所以在飛行、拍攝的時候,透過鏡頭的不同,雖然感覺起來很緩慢,事實上在拍攝當時速度很快,或飛機正在上下搖晃、搖擺不定,但這個系統能提供穩定的畫面,所以不論飛機碰到什麼狀態,都有穩定的畫面。

【變成氣象專家】

問:您在整個拍攝過程中,怎麼樣去克服拍攝的難度?除了剛剛說的鏡頭搖晃的問題要從機器克服外,其實天候的因素應該也相當重要。導演您最近出了一本書叫做《我的心,我的眼,看見台灣》(圓神出版),閱讀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在這段時間裡,您已經快變成「氣象專家」了。

不管天氣好、天氣壞,導演大部分時候都能夠判斷是否能夠拍攝,不管是光線的角度或是色溫、濕氣,以及空氣中的懸浮微粒等等。但導演還是很謙卑地說,天氣的問題永遠都要看老天,也沒有辦法絕對判斷得正確。您要不要談一談在克服天候的一個困難上,是怎麼做到的?

齊柏林:天氣一直是影響空拍最主要的因素,不過天氣好的定義我跟大家不太一樣。

很多人都以有沒有出太陽或是下雨,或是溫度感受來判斷拍攝條件。但對我而言,天氣好的定義,是必須沒有強風、能見度要很好。那能見度好不好,其實氣象預報上,有時很難提供這方面的資訊,因此必須要有很多的朋友在全台灣,當我要飛去某個地方拍攝的時候,就問他們當地能見度好不好?尤其是高山,通常是晴空萬里,可是容易會有一層薄薄的霧,這情況很干擾拍攝。

【紊亂氣流影響拍攝】

最麻煩的是,有時候天氣看起來很好,可是中間的氣流卻不穩定,而氣流偏偏是我們看不見的。尤其是要拍高山的時候,明明山上打電話通知天氣很好,譬如玉山的氣象站說:「現在3000-4000公尺,天氣非常好,你們趕快飛上來拍。」

結果我們才飛到2千多公尺時就飛不上去,因為風太亂、氣流太亂,所以空中攝影若要拍到畫面真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另外,最重要是不受空域管制的干擾,因為台灣的空域很狹窄,尤其是西部海岸線每個地方都有機場,加上有時候軍事訓練時間比較頻繁,很多地方無法拍攝。

整個片子花了3年多的時間,跟天氣有很大的關係,梅雨季是根本沒辦法拍攝,或者是夏天天氣很好、但能見度卻很差,就只能一直等、一直等。因此天氣給我的壓力反而更大。

【空中搏命拍攝】

問:這部電影可以說是花了3年,3個春夏秋冬、3個寒暑都在等可以拍的時候。真的與一般電影有時拍3個月就可以殺青,比較之下真的是難度很高。請問您,若是天氣好時上去拍,您也會碰到一些臨時的狀況嗎?

齊柏林:除了空域管制,有時候直升機也會鬧點小脾氣,一飛上去,結果故障燈就亮了。

問:除了天氣這麼重要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直升機很貴,只要一租直升機、一上去,沒有拍成幾萬元就飛了?

齊柏林:沒錯,台灣因為直升機的數量很有限,加上租借的單價也比國外貴很多,其實只要飛機一啟動,還沒有離開機場就已經開始計時。直升機是算時間計費的,所以這部片子裡有很大的開銷用於租借直升機。另外,在飛行的過程中,除了過去的觀察跟自己的攝影技術之外,完全就要靠直升機飛行員跟拍攝者的配合度。

問:有好幾次非常危險,看您的書快把我嚇壞了,有一次甚至居然連安全帶都沒有扣,身體就伸出去拍,實在非常恐怖,這中間您還有沒有遇到生命的危險?

齊柏林:那次真的嚇出一身冷汗,其實,飛行次數多了之後,難免會碰到一些天候上所造成的危險,雖然我們在選擇拍攝的天氣時,基本上都是藍天白雲的好天氣,但仍然難免會碰到強風,或是不穩定的氣流,這些都無法預測。經常是飛過去的時候才突然碰到,因為我們的直升機很小、還是單引擎,碰到不穩定的氣流時,起伏的幅度就比較大,我難免會感到害怕跟恐懼。

【尊重飛行員判斷】

問:聽說除了害怕以外還有嘔吐對不對?工作人員一上飛機就吐?您自己會不會吐?

齊柏林:我最多的時候一天飛到8、9個小時,但是工作一結束之後,才開始覺得很疲憊,並且有一點暈眩,但還不到吐的程度。

其實飛機是很安全的,如果飛行員他敢飛的話,基本上就表示天候沒問題。只是在飛機上工作時,必須尊重飛行員所有的判斷,有的時候明明是非常好的天氣,可是由於那段氣流不穩定,飛行員就會判斷不要過去。以前年輕的時候,我會認為是飛行員膽子小,但是我現在看多了反而不敢造次,在飛行員面前,一定要相信他的判斷,不能冒險。

問:在這部電影的後製過程中,有4個非常關鍵的因素支持您,第一個就是吳念真導演幫《看見台灣》錄製旁白,第二個就是林慶台牧師來幫忙錄製原聲帶,第三個是有非常強的音樂製作何國杰,第四個則是邀請到原聲合唱團到玉山上唱歌。那從在整個拍完到後製過程中,得到很多支援對不對?

齊柏林:我先談談講原聲合唱團。大家都知道,最近幾年來,老百姓的生活型態、心情上都有點不快樂、鬱悶,工作上面也有點不順利,我希望在電影裡能夠傳達一些鼓勵的聲音。當我聽到〈拍手歌〉時就希望能跟他們合作,也獲得原聲童聲合唱團、馬彼得校長、阿冠老師等的全力支援,並且帶領小朋友到玉山上拍攝。

【拿出國旗揮舞】

根據過去的飛行經驗,秋天的氣候會比較穩定,因此我們選在11月上山。可是那天上山的時候,風卻出奇地大,小朋友們在兩點鐘起床,三點鐘開始往玉山主峰攻頂時,沿途風都很大,等他們走到山上,整個玉山主峰都被雲霧覆蓋住。

碰到那種情況,不要說是拍,連飛都太不可能飛,後來我真的是非常焦慮。結果馬校長帶著小朋友在山上禱告,大概過了3、40分鐘,真的是雲開霧散,我們才趕快飛上去拍。另外因為8點鐘空域就要開始管制,我們大概只有不到40分鐘的時間可以拍,小朋友們就在山上按照我們原本在地面上設定的動作表演、唱歌。

因為氣流很亂,那次可說是我拍空拍最恐懼的一次,瞬間上下的高度是100英呎,大概是10層樓的高度,當時承受了非常大的心裡壓力。好不容易拍完,我跟山上的小朋友們說,大家可以休息了,事實上是,我很想趕快逃離那個環境。可是那時候,馬校長竟對我說:「等一下、等一下,我們還有一個畫面還想請你拍。」我在飛機上看到每個人都從背包裡面拿出一面國旗,對著鏡頭揮舞,我看了非常激動,也非常感動。

【旁白打動觀眾的心】

問:在這部電影的製作中,包括吳念真導演,以及林慶台牧師都有參與協助,一個是旁白,一個是歌聲,您要不要分享一下。

齊柏林:我跟吳導演一開始也沒有非常熟,但當這部電影剪完之後,我就覺得它需要一個台灣最熟悉的聲音,來為這部電影錄製旁白,因為這部電影沒有男主角、女主角,必須透過音樂與旁白來帶領大家觀看這部影片。

當時吳導演已經陸續注意到我們拍的片花,當我們邀請他的時候,他也非常樂意,他看完影片以後就直接跟我說,「你找我就對了!」觀眾會發現,吳念真導演在這部電影裡面,就像我們的鄰居跟長輩一樣,娓娓道來,敘述台灣土地的過程中,真的很能夠打動觀眾的心。

我們的編劇之前曾與吳導合作過,因此是由編劇先把台詞寫完,並揣摩吳導的口氣,但沒辦法百分之百精準,後來再透過吳導親自潤稿修飾,換成他的語彙,然後再講出來。

問:「誰驚動了萬物的平衡,埋下了災難的種子?」我在聽這些旁白時還滿感動的,再請教您,林慶台牧師在電影中所唱的原住民歌曲,聽說根本就不是原住民的歌,而是自己編出來的旋律,是嗎?

齊柏林:對,主要是當初我們的作曲家何國杰老師,希望在這部片子中加入原住民的聲音,我們當時蒐集很多原住民歌手的CD給何國杰聽,但他心裡念茲在茲的,就是在《賽德克‧巴萊》曾經合作過的林慶台牧師的聲音。

那一天我們請林慶台牧師來試唱,我把電影中的畫面播放給他看,然後將我想表達的意境告訴他,林慶台牧師當場就吟唱起來。

【歌聲渾厚具穿透力】

事實上,他唱的每一段都是臨場發揮,每一次唱的都不一樣。但他在為影片配唱時,在場的每個人聽到他的歌聲都為之動容,最後也決定就是用他的歌聲。每次聽到林慶台牧師從肺腑發出來的那種聲音,再看到拍出來的畫面,都會回想到我當時拍攝的情境,我心裡面每一次都很激動。

問:最後想請問齊導演一個問題,這部影片很特別是以直升機低空飛行,雖然你們把聲音都拿掉後重新配音,可是直升機的聲音一定會驚動地面上的人與動物,我也看到有些畫面,是有人跟你們招手,也有些動物沒有感覺到直升機,可是有些動物就「哇」地全飛了起來。

齊柏林:攝影機其實可以離得很遠,以高倍攝影鏡頭拍攝地面上的活動、人物,因此有些動物並不知道我們在拍攝,有一些則靠得有點近,牠被驚動,產生一些反應。

【人在大地上勤墾】

另外除了美麗的山河之外,事實上,我最喜歡拍台灣的人,人在這大地上勤墾的身影,拍攝他們彎著腰插秧的姿勢,其實心裡面非常感動,有的時候台灣人民也很友善、很可愛,當直升機過來他聽到聲音、看到飛機過來,雖然並不知道我在做什麼,因為我們的飛機長得有點怪異,但是都會很自然的朝我們揮揮手。

本來拍攝當下會覺得很可惜,原本是一個很自然的畫面,結果人卻看到了攝影機,但我在剪片的時候發覺到這是多麼可愛的畫面,也代表了台灣人的一種善良與友善,所以我就把人們對著鏡頭那種喜悅的畫面,剪了一小部分放在影片裡面。

問:電影中是不是有一些橋段是設計的?

齊柏林:因為空中攝影主要是記錄,但是有一些活動如果沒有事先設計的話是拍不到的,有時候某些廟會、燒王船的活動,如果碰到下雨就無法拍攝。因此我們會有一些配合,像這次電影中在花蓮玉里那裡設計9個大腳印,踩在稻田裡面的那種感覺,這也是費了很大一番功夫,一個腳印60公尺,還要在稻子快成熟的時候割起來,才不會浪費。

大腳印的意涵是鼓勵大家能夠腳踏實地的到台灣各地,去看看我們的美麗家園,哪些地方是需要被保護的、哪些地方需要被關注的,主要是這樣的想法。

【能永續的共同心願】

另外,我們也邀請幾位在對待土地友善並且受到大家認同的人,譬如有機農場的洪箱、賴青松,讓他們在田裡耕作,並且來讓我們做記錄。

問:最後再請問導演,您最希望觀眾朋友注意看這部片子的哪個部分?

齊柏林:空中拍台灣最大的優點是可以看到畫面,可以一目了然的看到土地呈現的現象,事實上是不用太多的解釋跟說明,所以從空中來看台灣,你會瞭解它、認識它,你就知道你該怎麼樣來愛護它。

問:大家共同的心願都是一樣的,我們既然在這邊生長,就希望它能夠永續生存下去,希望大家趕快揪團去電影院觀賞,謝謝齊導演接受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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