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小說〉沈船的時刻

溫小平 / 旅遊作家 2022/06/29 11:48 點閱 1600 次

很久沒做關於沈船的夢了。

第一次做沈船的夢,她正為了要不要聽媽媽的話,跟何笙分手。

母女之間的第三者

媽媽不喜歡何笙,不但沒給過他好臉色,始終都沒答應他倆的交往。後來的後來,她才知道,媽媽不接受任何會帶走她的男人。即使她信誓旦旦,婚後會接媽媽同住,奉養到老,媽媽卻說甚麼也不點頭,因為媽媽把所有男生都當作介入她們母女的第三者。

媽媽恨死第三者,自從在婚壇上立誓要相守到永遠的爸爸背叛她以後,媽媽再也不相信男人,常常半夜惡夢驚醒,就抱著她說,「女兒啊!妳要跟媽媽永遠在一起。」

沈船夢離

那個沈船夢就這樣清晰地在她腦海出現,船艙破了大洞,海水不斷灌入,乘客跑來跑去呼喊著、哭泣著,她慌亂地四處尋找何笙,叫著他的名字,想著船真的沉沒時,她希望可以緊緊抓著他的手。

她終於看到何笙時,朝著他狂奔,兩人的手剛要碰上,媽媽卻如同她兒時犯錯般露出虎姑婆的猙獰面容,喝阻她,「不准去!」隨即把她用力拽走,她拚命掙扎,卻跟何笙愈來愈遠。
沈船夢彷彿就預言了她和何笙的分離。

何為背叛?

記得她和何笙交往時,何笙見她跟媽媽關係親密,曾經問過她,「如果有一天發生船難,我和妳媽,妳只能救一個,妳會救誰?」她當時隨口應付了他,「我又不會游泳,只好跟你們一起沉下去了。」其實她心裡略微傾向何笙的,何笙51,媽媽49。為此,她狠狠捶著自己的胸,好像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逆女,跟爸爸一樣背叛媽媽。

後來,禁不住內心的煎熬與撕裂,她跟何笙分手了。直到傳來何笙結婚的消息,她哭得喘不過氣來,大醉一場後,她才明白自己多麼愛何笙,若再有一次機會,她絕對不放棄何笙。

沒想到時隔十年,她又夢到船要沉了,何笙出現了,這回她不顧一切握到他的手,想要靠入他的懷抱,媽媽又使出殺手鐧,用刀狠狠割傷自己,逼使她放開何笙的手。

再次相遇何笙

醒來後,她渾身汗涔涔。自跟何笙分開後,她再沒談過戀愛,還是跟媽媽住在一起,媽媽比過往更黏她,到哪兒都要跟著。她若出門上班,媽媽就三不五時打手機給她,問她何時回家?

沉船夢做了沒幾天,她特意去了當初和何笙分手的咖啡店,意外遇見許久未見的何笙,因為疫情,他剛從國外回到台灣,何笙有了魚尾紋,而她在夜空中會發亮的眼眸,也早失去了光彩,說也奇怪,他們竟然立刻認出了口罩遮臉的彼此。

堅持等待

何笙從焦糖瑪奇朵變成黑咖啡,她依然喝著一成不變的拿鐵,脫下口罩才發現,歲月和情傷都沒放過他倆。她以為他會像愛情電影中的對白說,「好久不見,妳憔悴了。」結果,他卻雙手握拳說,「對不起!小念,我應該堅持等下去的。」

只打算跟她過一生的何笙,被她否決後,心想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再愛別的女人,那麼娶誰都一樣,就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娶了世伯的女兒。

「她跟妳有點像。」何笙以為這樣可以欺哄自己的心,把那女人當作她。可是這樣的謊言就像過緊的衣服總有迸開的時候。「夢裡夢外,我總下意識叫出妳的名字。」

一起救媽媽

哪個女人受得了丈夫的心裡嘴裡都是別人,勉強撐了幾年,他們還是離婚了。他給了她許多物質上的補償,但他明白,他終究傷了兩個女人。

何笙說,「記得我問過妳有關船沉了妳要救誰的問題嗎?我不逼妳給答案,我們一起救妳媽媽。我這次回來,就是要跟妳媽媽說,不管她提甚麼條件,我都要跟妳結婚。」

也不過就是站起來,跟何笙走出咖啡店,開車到她家,這麼簡單的舉動,她卻猶豫了,因為媽媽已經更老了,這樣逼迫媽媽,會要了媽媽的命。

生死與共

店裡驀然響起鐵達尼號的主題曲〈我心永恆〉,把她的記憶帶到愛爾蘭科夫港的沉船博物館,館裡展出附近發生船難的照片和故事,鐵達尼號就在其中。那些乘客歡歡喜喜上了船,以為是幸福的起點,哪想到卻是他們人生的終點。

港邊有一座母親牽著孩子的雕像,眺望大海,還沒為孩子找到春天,未料卻一起溺斃在海裡。她當時就想,若能預知那是趟死亡之旅,她還要跟著媽媽落入仇恨和悲傷的海底嗎?

望著何笙再度燃起希望的眼眸,她明白,若她抓緊的依然是媽媽的手,她和何笙就真的結束了。

終於,她勇敢地伸出自己的手,在夢境之外,牢牢握住何笙,決定此生她不要再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