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小說〉鏡子裡的臉

溫小平 / 旅遊作家 2022/05/30 10:45 點閱 2838 次

計畫搬出小屋,不想被屋裡隨處被掀起的回憶糾纏。
收拾著各樣生活用品,分類裝箱,她拿起梳妝台上的桌鏡,鏡框的金屬雕花已被歲月啃啄得斑駁,將原有的光澤一併吞嚥。她用眼鏡布輕輕拭去鏡面上的髒汙,她的臉隨即清晰起來。

青春第一樁愛戀

恍惚望見她18歲的臉,燦爛的笑容如春天的紫荊花,回應著送她雕花鏡的笑臉男,她對他日日加深的眷戀,讓眉目之間更加明媚。他到遠方念大學後,距離遠了、時日久了,那樣青春洋溢的第一樁愛戀,彷彿熄了燭火的奶油蛋糕,被一口口吞吃。

觸了觸鏡面,出現的是她28歲的臉,在妝彩中透露出成熟的韻味,男人摸著她臉,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淚,哄著她,「別哭,妳的淚把我的心都淹沒了。」也就是那個情話堪比電影對白的男人,用一次次的謊言,把她的心傷成蜂窩般千瘡百孔。

暫停!暫停!她磨搓著鏡面,慌忙倒帶,鏡面浮現出22歲的臉,畫著淡妝的她,愉快且緊張地投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而那喜歡穿藍襯衫的年輕經理,殷勤且細心地指點迷津,讓她的心跳動快速。

於是,她出門上班前總要一再端詳,鏡子裡存留最多的就是那時的臉,嬌羞的、期盼的、迷惘的,直到停留在悲傷的那張臉。那天她鼓起勇氣跟經理告白,才得知他是個已有未婚妻的將婚男,使她鏡裡鏡外都是一片汪洋。

鏡中暈糊的眼影

拭去鏡面上的水氣,那年她32歲,經濟上已然獨立自主,經常出國旅行。德奧捷旅行團那回,啜飲著薩爾斯堡的咖啡,騎著多瑙河畔的單車,跟單身出遊的他,從團體照、五人照、外籍導遊三人照,直到兩人照,以為那段旅情會像維也納的葡萄釀出美酒,結果,鏡子裡只剩下被淚水暈糊的眼影,在臉上雜沓出不規則的黑線,切割著她的臉龐,就像那個劈腿男狠狠地撕裂她的自尊。

漸漸地,瑞士的保養品也掩飾不了38歲的魚尾紋,玻尿酸、脈衝光、雷射似乎也留不住跑速愈來愈快的年華。她開始害怕照鏡子,在梳妝台前靜坐的次數也愈來愈少。

就在她被歲月折磨得翻來覆去,研討會認識的中年男人卻對她說,哪有人的容顏不老,他追尋的是心靈契合、同走天涯路的伴侶,她鼓起勇氣,歡喜等待求婚戒之後的婚禮。可是,她等了又等,等過了四十歲,他卻以她生不出孩子為理由,跟她分了手。

不小心弄丟的青春

她用力擦拭鏡面,翻著多年來存在裡頭那一張張的面龐,不斷往深處探索,想要找出記憶中如陽光般璀璨的笑臉,手痠了、淚崩了,只有愁容佈滿了整個鏡面。她趴在梳妝台上,捶打著桌面,怨怪自己,怎麼就不小心弄丟了她的青春。

天慢慢暗了,她總算整理完小屋裡外,右手拖著塞滿淘汰物件的大垃圾袋,左手抓著雕花鏡的底座,緩步下樓。一階階費力地往下走,步履移動間,鏡子裡映出她戴著口罩的臉,她的腳步不由頓了頓,嗤笑一聲,她小心呵護照顧的臉,早就失去在人前露臉的機會,即使她斤斤計較,路過的人又有誰會在乎她口罩下的半臉是甚麼模樣?

自創鮮活亮麗

巷口的垃圾車正張大嘴巴,一口一口吞噬著失去主人愛戀的廢棄物,她靠了過去,只有眨眼的遲疑,在大垃圾袋後,隨之扔出左手握著的雕花鏡,重量在出手的剎那變輕了,鏡子飛出的線條,毫不客氣地劃過她的曾經,也成為了廢棄物。

她轉身離去,愈走愈快,垃圾車充斥的腐敗味道,漸淡漸遠,如同那些喜怒哀樂的臉。她要自創鮮活亮麗,無關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