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今年農曆新年期間，中國宇樹科技旗下的人形機器人在中央電視台的春晚舞台上翻筋斗、打功夫，同步精準得令人咋舌。

另外BMW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的工廠裡，機器人已悄悄組裝超過三萬輛汽車，豐田加拿大工廠也在今年二月宣布機器人投入RAV4的作業。

人形機器人忽然之間不再是科幻小說裡的角色，它已經站在我們身旁的生產線上打卡上班了。

人形機器人中國佔九成

這股浪潮來得比許多人預期的快。全球人形機器人在2025年的出貨量超過一萬三千台，其中中國廠商佔了將近九成。市調機構預估，2026年的出貨量將再翻倍，累計產業投資在去年底就已突破百億美元。最近德州機器人新創Apptronik獲得谷歌和賓士聯手注資五億兩千萬美元，估值直逼五十億美元。資本市場的嗅覺向來靈敏，它告訴我們，這件事是認真的。

在這股熱潮中，有一個聲音值得我們放慢腳步聆聽。那些讓人驚呼連連的病毒式影片，機器人折衣服、沖咖啡、洗碗，往往是遠端遙控、精心布景、以及無數次失敗之後剪輯出來的成功片段。兩分鐘的精彩和連續八小時不間斷的可靠運作，中間隔著一道巨大的鴻溝。

無聊的機器人最夯

真正在倉庫和工廠裡穩定創造價值的，其實是那些外形不那麼迷人的機器人。它們在物流中心搬運貨箱，在汽車廠執行重複的檢測動作，在勞動力短缺的環境中填補缺口。這些「無聊的機器人」才是整個產業在累積數據、磨練能力的真正主角。人形機器人的故事，最精彩的部分不是發布會上的表演，而是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裡，一點一滴堆積起來的部署經驗。

更令人擔憂的是，過度渲染的期待正在為一場反撲埋下伏筆。當第一批進入非結構化消費者環境的人形機器人令人失望，市場很容易把整個類別打成「空話」，從而錯過那些正在工業場域悄然累積實力的真實進展。科技史上這樣的循環並不陌生，泡沫破裂往往使真正的技術革命被延誤多年。

負責任地規模化部署

面對這波機器人浪潮，各界的第一反應幾乎是清一色的。監管機構問「安不安全」，企業問「能不能用」，媒體問「會不會搶走工作」。這些問題都重要，卻都不夠。

問題的癥結在於，我們對機器人監管的思考方式本身就是錯的。普遍的假設是先確保安全，才允許部署。這個邏輯聽起來負責任，實際上卻南轅北轍。機器人的安全能力，正是從真實世界的運作中學習累積的。一台從未見過醫院走廊在交接班時段塞滿了人的機器人，無論模擬跑多久，都不可能真正學會在那個環境中安全行動。

等到我們對技術「完全有把握」才部署，反而會讓機器人在缺乏真實數據的情況下，長期停留在一個學不到東西的真空裡。最終能培育出最安全系統的，是那些懂得「負責任地規模化部署」的國家和企業。這不是在為魯莽辯護，而是在呼籲建立配套的制度基礎架構，包括部署保險機制、漸進式授權框架，以及真正有效的安全衡量標準。

被忽略的結構性問題

我們評價新技術的標準永遠只問「它能不能用」，卻不問「它改變了什麼」。一台更快的工廠機器人，同時也重新分配了工廠裡的權威關係、改變了工人的價值、決定了誰能被僱用。

這個洞察對機器人浪潮同樣適用，「這東西安不安全」是對的問題，卻不是充分的問題。更深的問題是，大規模部署這些技術，會怎麼重塑我們的機構、勞動關係和權力結構。這些結構性的效應，比效率提升更為根本。

機器人走進了工廠，監管框架仍在原地踏步，制度討論的速度遠遠追不上部署的速度。我們現在面對的，不只是一場科技競賽，而是一次對整個社會組織方式的壓力測試。如何監管，遠比是否部署更值得認真思考。

（作者張瑞雄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