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李黃（旅美作家）

公公過世以後，我深深體會到，老人最害怕的，不是疾病，而是「寂寞」。

從那之後，每到星期日，我總會提醒黃博士打電話給婆婆。電話一講，往往就是一兩個小時。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婆婆在說話，丈夫黃博士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他一邊戴著耳機，一邊做自己的事情，但仍耐心地陪著婆婆，讓她有人可以傾訴。

沒有人聽婆婆說話

婆婆晚年和大姐同住，住的是寬敞漂亮的大房子，家裡時常還有兩三位傭人在工作，物質生活並不缺乏。可是，大姐工作繁忙，忙公司，忙應酬，忙社交，真正能坐下來陪婆婆說話的時間，卻很少，很少。

婆婆曾對我說：

「我每個星期最盼望的，就是等黃博士打電話來，和黃博士聊上一兩個鐘頭。」

我曾好奇地問黃博士：

「你們到底都聊些什麼？」

黃博士笑著說：

「也沒什麼，就是一些親戚間的瑣事，家常話。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姆媽在說，我只是聽而已。」

但我後來才明白，對老人而言，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談話內容，而是有人願意聽他說話。

沒什麼話好說

後父去世以後，黃博士和我每年都會回台北陪媽媽三個月。每次剛到台北的前兩天，媽媽總是特別安靜，吃得很少，笑容很少，也很少開口說話。可是到了第三天開始，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開始有了笑容，話也變多了，胃口也好了，吃的很多。

我曾問媽媽：

「為什麼我們不在的時候，妳都不太說話？」

媽媽淡淡地回答：

「和護士，外勞，司機，沒有什麼話好說。」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很痛。

原來，一個老人真正需要的，是自己熟悉親人的陪伴。

幸好，我的弟弟妹妹每個週末都會陪媽媽到大飯店吃飯，他們其實都很孝順，也是真心愛媽媽。只是，很多子女並不了解老人真正的心。

提醒反增壓力

他們會提醒媽媽：

「不要浪費水，餐廳服務員倒的水要喝完，世界資源很缺乏。」

也會勸她：

「不要吃魚翅，要環保。」

甚至會對九十多歲的媽媽說：

「走路要挺胸抬頭，大步走。」

可是，一位九十多歲的老人，身體早已不像年輕時那樣靈活，又怎麼可能還能挺胸抬頭，大步走呢？

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忍不住說：

「媽媽，妳頭腦沒問題吧？是不是有點痴呆症了？」

「不要給路邊演奏的人那麼多錢。」

「也不要給大樓管理員那麼多紅包。」

都是出於好意

我知道，弟弟妹妹都是出於好意。他們只是擔心媽媽年紀大了，怕她被人欺騙。

可是，我也懂媽媽的心。

老人到了晚年，花的是自己一生辛苦累積的錢，想幫助一些可憐的人，想對有老關係的人好一點，那也是她心裡的一份自由和關愛。

我曾問媽媽：

「為什麼妳總是給對面大樓管理員那麼多錢？以前老員工來看妳，妳也總給他們紅包。」

媽媽說：

「因為都是老關係了，能多幫一點，就多幫一點。」

人老了，不用過度管理

那不是糊塗，而是一種厚道和愛心。

人老了，其實真的不需要被過度管理。

想吃一點自己喜歡的食物，就讓他吃，餐廳倒的水不想喝完，就不要勉強；想做些慈善的事，想對人好一點，晚輩也不需要處處阻止。

很多時候，老人最怕的，是失去自由與尊嚴。

有時候，到了星期日家庭聚餐前，媽媽甚至會偷偷告訴我：

「其實我不太想去。」

可是，她最後還是去了。

因為太愛孩子，所以願意委屈自己。

我的媽媽，是一位非常有風度，極有修養的人，也非常疼愛孩子。很多委屈，她從來不當著孩子們的面說出口，只是默默忍下來。

媽媽喜歡自由

等到弟弟妹妹離開後，她才會輕輕地，很婉轉地對我說：

「媽媽喜歡自由，不希望孩子們干涉太多。」

媽媽曾經很多次，當著大家的面說過一句話：

「順著為孝。」

可惜，弟弟妹妹們都聽不懂這句話真正的意思。

真正的孝順，並不是處處管教老人，而是理解老人，體貼老人，尊重老人仍然想保有的自由與尊嚴。

因為每一個人，都有一天會老。

而老人最需要的，其實不是被控制，而是被尊重的陪伴。

如果連親人的陪伴裡，都充滿了責備與糾正，老人心裡便會慢慢產生焦慮與壓力。

所以我常覺得，黃博士和我很幸運。

兒子從不干涉我們

我們的兩個兒子生長在美國，他們從不干涉我們的自由，媳婦更是如此。他們尊重我們的生活方式，也尊重我們自己的選擇。

只有當我們真的需要幫忙，主動開口請求時，他們才會立刻伸手幫助我們。

這種愛，不是控制。

媽媽九十多歲的時候，我也已經七十多歲了，弟弟妹妹們，也都進入了六十歲和六十多歲的人生階段。

可是，即使弟弟妺妹們自己也老了，如果沒有真正與九十多歲的老人長時間朝夕相處，其實很難真正明白，年邁老人的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弟弟妹妹因為沒有和媽媽二十四小時同住過，所以對高齡老人，常常還是用比較年輕人的標準去要求她。他們希望媽媽走路要姿勢要好，頭腦要更聰明清楚，也希望她凡事都能像從前一樣。

她真的沒有力氣了

可是，真正到了九十多歲，人的身體，體力，記憶，情緒，甚至對世界的感受，都早已和年輕時完全不同了。

黃博士和我，因為每年都會陪媽媽一起生活三個月，日夜同住，朝夕相伴，所以我們慢慢真正學會了，人老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看見，老人有時候不是故意動作慢，而是真的沒有力氣了，不是故意重複說話，而是因為內心孤單，渴望有人陪伴，不是故意固執，而是因為到了人生最後階段，更希望保有自己僅剩的自由與尊嚴。

也因此，我們漸漸明白：

對老人最大的孝順，不是管得很多，要求很多，而是學會「順著他們」。

讓老人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尊重他們的習慣，包容他們的節奏，不過度干涉，不處處糾正，這才是真正的體貼。

因為人老了，最需要的，從來不是被管理，而是被理解。

老人到了晚年，像孩子，卻又比孩子更敏感。他們嘴上不說，但心裡其實非常在意，孩子對自己的態度，是嫌棄，責備，還是尊重。

而黃博士和我也學會了，

能夠順著老人，尊重老人，讓老人安心自在地活著，其實就是對老人最大的孝順。

尹衍樑的母親

尹衍樑的母親，是我媽媽結拜姊妹中的二姊。她們一共有四位結拜姊妹，感情深厚，情同親生手足。每個月都聚會。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情誼，是彼此最重要的依靠。

我小時候，常聽後父提起尹家的事。

後父說，尹書田夫妻唯一的兒子，讓他的父母操碎了心，惹出不少麻煩。那時候，我的媽媽甚至多次親自去拜託少年管訓組組長魯俊，替他說情，希望能再給這個孩子一次機會。

後父總是很肯定地說：

「這個孩子，絕頂聰明。只要他願意學好，走正路，將來的成就，一定會超過他父親很多倍。」

後來的人生，也真的證明了後父當年的眼光。

我一直記得，有一次我從美國回台灣，尹書田老先生的太太李阿姨，特地在統一飯店文華街請我吃飯。席間，她還送了我一枚蔣總統紀念純金幣。

媽媽後來告訴我，其實尹家平日生活非常節儉，連一碗麵上，都只有幾片小小的肉片。對他們而言，那枚金幣，已經是非常隆重，非常珍貴的禮物了。

那份情意，我一直記在心裡。

而更讓我感動的是，尹衍樑雖然母親過世，但他始終沒有忘記當年她的母親與我媽媽之間那份深厚的情誼。

特地送大禮給我媽媽

每一年農曆新年，他都會特地送大禮給我媽媽，從未間斷。

媽媽的特別護士馬小姐曾經告訴我，有一次尹衍樑在路上巧遇媽媽，他立刻走上前，緊緊抱住媽媽，像見到自己最親的人一樣。

那一幕，讓馬小姐心裡非常感動。

因為一個人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風光時如何被人讚美，而是在成功之後，是否還記得過去幫助過自己的人。

尹衍樑，就是一位非常念舊，也非常懂得感恩的人。

而且，他不只對長輩感恩，對岳父岳母也同樣孝順細心。

我曾去過他岳父岳母位於信義路「僑福花園」的住處。公寓內，特別裝設了許多扶手，地板也都改造成輪椅能方便通行的設計，處處都看得出對老人生活的細心體貼。

那不是做給外人看的表面工夫，而是真正把長輩的需要放在心上。

很多人事業成功，但未必懂得孝順。

可是，一個真正有福氣，有修養的人，往往最能從他如何對待老人，如何記得恩情，看出他的內心。

而我始終相信，一個懂得感恩，懂得念舊， 懂得善待長輩的人，人生的福氣，絕不是偶然得來的。

而是一種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