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川普上週結束北京之行後，在Fox News的訪談中再次發砲，指控台灣「偷走了」美國的晶片產業。這已是他數月內第二度公開重複這項說法。行政院發言人隨即在例行記者會上回應，表示台灣半導體業是本土企業長期自主研發的成果，不是靠不正當手段取得的競爭力。

問題是，當一位美國現任總統一再公開重複同一套敘事，台灣官方輕描淡寫的否認，真的夠嗎？

「偷竊」這個詞，說得通嗎？

如果要給川普的說法一點善意詮釋，他想表達的其實是一種政策上的遺憾，而不是字面意義上的竊取行為。他的核心邏輯是，假如歷任美國總統對進口晶片課以重稅，台灣的晶片業就不可能壯大。這個假設在經濟上有一定的道理，保護主義政策確實能影響產業的地理分布，例如美國1980年代曾用類似的方式保護本國半導體業對抗日本。

但「偷竊」這個詞的問題在於它預設了一個受害者和一個施害者，而台灣半導體業崛起的真實過程根本不符合這套框架。台積電的創辦人張忠謀是美國公民，在德州儀器工作了整整25年，後來受台灣政府之邀回台創業。他帶去的不是美國的技術秘密，而是他在美國產業界累積的管理知識和對晶圓代工商業模式的獨到洞見。

台灣政府當年投入大量資金，送出數以百計的工程師到史丹佛和柏克萊攻讀，同時積極建立與矽谷的人才網路。這不是偷竊，這是幾十年的戰略佈局和資本投入。

更關鍵的是，美國的科技公司從來不是受害者。蘋果、輝達、超微這些企業，正是靠著台積電超凡的製造能力，才能把工程師的設計構想轉化為量產的消費性產品。台積電生產全球九成以上最先進的處理器，每年新增的全球運算能力中，超過三分之一出自台灣的晶圓廠。如果這叫「被偷」，那麼矽谷的科技巨頭三十年來又是在做什麼？

美國自己放棄了什麼

真正值得追問的，其實是美國自己做了哪些選擇，而不是台灣拿走了什麼。

英特爾在過去二十年的策略失誤，才是美國喪失晶片製造優勢的主要原因。在極紫外光刻技術（EUV）的研發賽跑中，英特爾賭錯了方向，在台積電與三星大舉引進新一代製造工具時，英特爾還在硬撐老的技術，結果落後整整一個世代，再也追不上。這個決策是英特爾自己做的，而不是台灣的晶圓廠迫使他們做的。此外，一座尖端晶圓廠的建造成本高達200億至250億美元，美國的土地成本、環境法規和稅制，都讓製造業在本土落腳的誘因遠低於亞洲。這些都是結構性的政策選擇，不是台灣強加給美國的。

美國的晶片設計能力依然首屈一指，但它自己選擇了把製造外包出去，因為那樣更便宜、更有效率。這是資本主義市場邏輯的自然結果，怪罪台灣不過是在迴避美國企業和政府自身長達數十年的決策責任。

台灣的沉默需付代價

政治語言的威力不在於個別論點的對錯，而在於它能否成功設定公眾討論的起點。一旦「台灣偷晶片」的說法在美國輿論中紮根，台灣日後提出再多的數據與事實，都只是在對方設定的框架裡辯解。

台灣政府對華府的一貫態度是不激怒、不得罪，這在外交上有其現實考量。但在這個議題上，沉默與謙遜的代價正在累積。南韓面對類似的貿易壓力時，從來不只靠正式外交管道，它同時透過學術合作、產業媒體和文化影響力，直接向美國社會不同層次的受眾溝通自己的立場。台灣在這方面的投入，與本身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關鍵地位相比，嚴重不對等。

技術事實不會自動變成政治敘事。台灣對全球科技業的貢獻是真實的，台美之間幾十年的互利共生也是真實的，但這些真實需要有人持續、有力、有策略地說出來，而不是每次等到美國總統再度開砲，才發一份措辭謹慎的聲明。

不能戴偷竊這頂帽子

回到最初的問題。川普指控台灣「偷竊」，字面意義上是錯的，歷史事實不支持這個說法。但他對美國失去半導體製造重心這件事感到焦慮，這個焦慮本身是真實的，也有其政策依據。只是他找錯了責任對象，把結構性的產業政策問題，簡化成一個敵意十足的民粹情緒。

對台灣而言，正確答案不是繼續迴避，而是要有底氣地說清楚，台積電的存在不是美國的損失，而是美國科技霸權的基礎設施之一。這句話說得夠響亮，才能讓「偷竊」這頂帽子戴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