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停看聽》哈佛成績改革的啟示

張瑞雄 2026/04/28 16:01 點閱 1816 次

哈佛大學文理學院宣佈將在五月進行表決,決定是否對大學部的A等成績實施上限管制。這項延宕已久的投票,是校方自今年二月公布改革方案以來,歷經數個月激烈爭辯的結果。

此刻距離正式投票只剩數週,爭議的溫度絲毫未退。哈佛的這場風波,不僅是一所菁英大學的內部紛爭,更反映出當代高等教育普遍面臨的根本困境:成績究竟是用來標示真實能力,還是一種讓師生都安心的制度幻覺?

A等成績已失去意義

問題的核心其實並不複雜,當一所大學超過六成的課程成績都是A,而幾乎所有學生的GPA都擠壓在4.0附近,成績作為評量工具的功能便已名存實亡。

哈佛本科教育長在去年秋季的報告中便直言,這樣的成績分布已損害了學院的學術文化。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各系在評選最高榮譽學生時,被迫把GPA計算到小數點後五位,才能分出高下。這種荒謬,正是整個制度失能的明證。

哈佛提出的方案是將每門課的A等成績(不含A minus)上限設定為修課人數的20%,再加上固定的四個名額,同時引入以各科百分等級排名計算的內部指標,取代GPA作為獎學金與榮譽的依據。支持者認為,這是解決集體行動困境的唯一出路。

學生的恐懼有道理

學生的反彈同樣值得認真對待,而不應一概以「既得利益者的抗拒」輕輕帶過。哈佛學生會的調查顯示,近85%的受訪學生明確反對A等成績上限。他們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

當哈佛單獨實施這套改革,而其他頂尖大學仍保持寬鬆評分時,哈佛學生在申請醫學院、法學院或各類獎學金時,可能面臨系統性的劣勢。普林斯頓大學曾在2000年代推行類似政策,最終在2014年因學生滿意度大幅下滑而悄悄放棄。教訓並不遙遠。

此外,有些學生所在乎的並非自己「沒拿到A」,而是制度設計帶來的競爭氛圍。當一門課只能有固定比例的人拿到最高分,同學之間的合作關係就會質變。課後討論、互相筆記、一起解題,這些學術共同體的基石,都可能在你爭我奪的氣氛中悄然瓦解。這種憂慮絕不是無病呻吟。

改革的設計也很重要

有教授提出修正案,試圖讓不同大小的班級有不同的做法,一刀切的規定容易理解,卻可能在不同規模、不同性質的課程中產生極不對稱的後果。

哈佛的委員會已歷時超過五年才走到今天這一步,他們調閱了普林斯頓、衛斯理、布朗等校的前車之鑑,也諮詢了法學院和醫學院的招生委員。最終的設計雖仍有爭議,至少展現了面對複雜問題時應有的謹慎態度。

評量文化的根本轉變

不過,制度改變只是必要條件,而非充分條件。任何壓制成績膨脹的努力,都必須同步改變學生對成績的理解方式,A等成績應該是值得驕傲的稀有認可,而非基本預期。這涉及的不只是規則的更動,而是整個學術文化的重新校準。

台灣的大學體制雖然與哈佛相去甚遠,但「成績通膨」的問題同樣存在。許多大學教師面對相同的集體行動困境,若我嚴格,學生就跑去選別人的課。學術評量的公信力,在沒有結構性支撐的情況下,往往淪為個別教師孤軍奮戰的道德堅持。哈佛這場辯論,即便結果如何,都已迫使我們重新思考,一張成績單,究竟在對誰說什麼?它傳達的資訊,是否還算得上誠實?

成績的意義,說到底是一種社會契約。當契約的內容被默默改寫,而所有人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受損的不只是那張紙上的符號,而是整個教育評量體系賴以運作的信任基礎。哈佛願意面對這個問題,本身已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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