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看直航棋局裡的民心與政治

誰能理解觀光業之苦？備受矚目的「鄭習會」四月十日落幕，北京即迅速公布十項對台措施，其中包含推動恢復兩岸客運直航正常化，並點名支持烏魯木齊、西安、哈爾濱、昆明、蘭州等城市重啟航班。現在大陸航運主管單位更透過既有的民航小兩會機制正式向我方發函，呼籲盡快全面恢復直航。

民間渴望久矣

台灣觀光業者的心情，恐怕是這場外交與政治角力中最容易被遺忘的聲音。高雄的業者感嘆，將近十年沒有看到陸客，當年熱鬧的觀光船、穿梭街頭的遊覽車早已是記憶中的風景，對比今日的冷清，落差令人唏噓。這不只是一個城市的縮影，而是整個台灣觀光產業在政策夾縫中苦撐的寫照。

兩岸直航的問題，表面上是航點與航班數量的爭議，骨子裡卻是一道民生與政治如何取捨的難題。

交通部長陳世凱在立法院表示，目前每週已有四百二十個航班授權、實際飛僅三百一十班，所以「需求沒想像中高」，業界對這個說法卻相當不以為然。

旅遊業者指出，問題根本不在航班「夠不夠」，而在於航點「對不對」。疫情前，許多旅客直飛三小時就能抵達的二線旅遊城市，如今得輾轉繞道香港、澳門或上海才能到達，光是轉機就耗掉整整一天，票價也大幅墊高。

政府說供給充裕，業者說需求遭到壓抑，兩者之間的認知落差，反映出政策制訂者與市場現實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

北京這次重啟民航小兩會的發函動作，時機耐人尋味。鄭習會才剛落幕，十項措施隨即登場，接著官方機制的函件又緊接而來，節奏之快、佈局之密，顯示北京對這波操作有清晰的戰略設計。

國安局長蔡明彥在立法院坦言，北京與在野黨互動，主要有三個目的：強調台海情勢的主導權、將台灣引導進入「一中框架」的政治設定，以及透過惠台措施加深台灣對中國市場的依賴。

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也直指，這十項措施幾乎是過去多年「時開時關」的老調重彈，其統戰宣傳效果遠大於措施本身的實質內容。

這些分析並非沒有道理，北京確實有其政治盤算，每逢台灣重要時間節點，惠台措施就會適時現身，已成相當固定的節奏。總統府也明確表示，支持兩岸健康有序交流，但前提是國家安全與產業利益都必須兼顧，中共不能繼續把交流當成政治工具，「開心就遞橄欖枝，不開心就變棍子」。

這番話說得有理。問題是，知道對方有算盤，就代表要完全拒之門外嗎？

台灣政府的兩難在於既不願意被北京的政治框架所捕捉，又不能無視民間對直航恢復的真實渴望。陳世凱部長自己也說，兩岸觀光議題應回到小兩會溝通，才是務實作法。如今陸方已經正式發函、啟動了小兩會的機制，我方卻說「尚未接獲函文」，態度顯得曖昧而被動。

回頭看二○○五年，時任國民黨主席連戰赴陸訪問，陳水扁不但未加阻撓，還祝福成行，國共回台後推動包機直航，陳水扁也拍板同意。當年的民進黨執政者能以民生為先、做出務實判斷，今日的賴政府為何不能？

兩岸直航的航點恢復，是一件具體而實際的事，不必然等同於政治上的讓步或妥協。台灣不接受「九二共識」是一貫立場，這點無需模糊；但在這個立場之外，透過既有的小兩會機制，就具體的民航事務進行事務性溝通，本就是過去行之有年的做法，也是超越政治框架、直接服務民眾的可行路徑。

去年台灣民眾赴中國大陸旅遊仍超過三百萬人次，是在航點大幅縮減、旅遊禁團令尚未完全解除的情況下創下的數字。真實的民間往來需求從未消失，只是被政策門檻壓抑著。倘若政府繼續以「航線已充裕」為由拒絕面對這個問題，不只是對民意的漠視，更是一種因果倒置的誤讀。

兩岸關係確實複雜，北京的算盤也確實不單純。但這不代表台灣只能在「全面配合」與「全面拒絕」之間二選一。善用既有機制、把握民間交流的空間，讓直航恢復這件具體的事能有所進展，才是對民心真正負責的態度。

棋局之中，拒絕下棋就是落敗，主動落子，才能奪回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