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臺北市都發局正式開放「幸福租」分級租金補貼申請,未滿四十歲的單身青年每月可領中央加市府補貼,已婚青年家庭則可達每月一萬元,育兒家庭更是生愈多補愈多,無上限。消息一出,各媒體爭相報導,網路上充斥著「終於有感」的歡呼聲。
只不過,歡呼之後細看條文,很多人才發現,這張餅畫得很大,但能不能吃到,另當別論。
補貼流入房東口袋
問題的癥結在於,台灣的租屋市場幾乎完全建立在私人房東的意願之上。房客要申請補貼,許多縣市仍需設籍,而設籍這件事,卻像一把刀,架在租客與房東的關係之間。許多房東之所以不願讓房客設籍,說穿了就是擔心被課到租金所得稅,擔心被查、被盯上。於是,補貼政策的實質效益,就被這堵牆給擋在外頭了。
從大安區到文山區,都有租客反映相同的處境,有些房東甚至私下開條件,願意把租金算便宜一點,交換條件是「你別申請補貼」。這不是個案,而是一種普遍存在的潛規則。崔媽媽基金會長年記錄這類案例,指出台灣租屋政策高度依賴私人市場,房東若不配合,所有美意都難以落實,這個結構性困境不解決,補貼加再多也是徒然。
政府當然也意識到部分問題。現行申請流程已不強制提供房東身分證號,目的是降低房東對稅務稽查的疑慮,而房東若以申請補貼為由強行逼退房客,可能涉及違反相關租賃規範,可向地方主管機關反映。制度上是有補救途徑的,但現實是,一個租屋族在北市好不容易找到勉強負擔得起的房子,有多少人敢為了補貼去跟房東槓上?風險不對等,租客永遠在談判的弱勢端。
治標不治本的思路
說到底,不管是租金補貼還是社會住宅,都是在既有的高房價、高房租結構上打補丁。補丁打得再細緻,也無法改變底層那件衣服已經爛掉的事實。
北市的每坪租金,均價已來到一千到一千五百元之間,新北也將近一千元,房租吃掉所得一大部分。更殘酷的是,一旦租金補貼政策落實,市場上的供給端很可能順勢反應,房東見補貼到位,順手調漲租金,讓補貼的效果全部回吐給市場。這不是陰謀論,而是供需法則的基本運作。政府把錢給了租客,租客再把錢還給了房東,最後獲利的就是屋主和地主。
台灣的空屋率長期居高,這是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荒謬現象。明明有大量房子閒置,卻偏偏有人住不起、找不到。問題不在「量不夠」,而在「持有成本太低」,導致炒房、囤房的誘因遠大於出租的誘因。北歐國家的經驗早就說明了,透過市值課稅、拉高空屋與多屋的持有成本,才能真正把房源逼進市場,讓供給增加。台灣卻仍以公告地價為稅基,公告地價與市值之間的落差之大,等於是在鼓勵囤房。
弱勢族群繼續被忽略
每次租屋補貼的討論,焦點幾乎都放在青年、新婚家庭上,這當然有其必要,但有一群人卻老是從政策視野中淡出,那就是弱勢家庭和獨居老人。他們在租屋市場上面對的困難,比青年族群更根本,資訊更不對稱,談判能力更弱,甚至連申請補貼的流程都可能是障礙。政府若只顧著吸引年輕人,卻讓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繼續在市場縫隙中求生,那政策的公義性就值得認真檢討。
解法其實不神秘,透過稅賦優惠鼓勵房東釋出房源、對閒置房屋課以實質有感的持有稅、讓租屋市場透明化、強化租客的法律保障,這些配套如果都能到位,補貼才能真正發揮槓桿效果。否則每年加碼的金額再漂亮,都只是海市蜃樓,讓人看了心動,卻達不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