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賴清德總統出席「台灣總統直選三十周年與民主韌性研討會」，在回顧民主發展歷程時，語出驚人地表示，國民黨政府來台之後，對待台灣人民的方式，比昔日的日本殖民統治還要糟糕。此話一出，輿論嘩然，朝野論戰隨即展開，而這場爭議所暴露出來的，不只是一句評語的是非對錯，而是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掌握國家最高權柄的人，究竟應以何種態度面對這塊土地複雜的歷史？

歷史無法單純比較

先從事實層面談起。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歷經西來庵事件、霧社事件等多起流血鎮壓，每一次民間抗暴，都以腥風血雨告終。殖民體制下的台灣人，被明確界定為次等臣民，政治參與幾乎被全面封堵，連任職郡守這種地方層級的位置，都已是台籍人士難得的天花板。經濟上確有建設，但資源傾斜日本本土，島內剩餘才輪得到台灣人分食，這是殖民主義的本質，從來如此。

國民黨遷台後的威權統治、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白色恐怖，是台灣歷史上真實而沉重的傷，絕不容輕描淡寫，更不能因政治立場不同就刻意迴避。這份歷史債，已有立法、賠償、道歉，轉型正義的工程。把兩段各有其罪、性質迥異的黑暗史強行排列比大小，非但無助於理解，反而扭曲了兩段歷史各自的脈絡。殖民壓迫與威權統治，都是惡，但不是同一種惡，不應也不能用一把尺去量。

歷史詮釋的政治算計

這場爭議若僅是一次口誤，倒也罷了。問題是在近年來政治氣氛緊繃、大罷免議題延燒的背景下，這樣的言論發生在如此時間點，實在難以完全切割其政治動機。

賴總統是礦工之子，出身基層，靠著戰後國民政府的教育體制與社會流動，才有機會一路走到台灣最高位置。若依其邏輯，日本殖民時期真的更善待台灣人，那他的父親、祖父能有更好的出路嗎？台灣礦坑裡的勞工子弟，能在殖民體制的差別對待之下翻身成為一國之尊？這並非替國民黨辯護，而是指出以親身出身來衡量，賴總統的這番論述，其實存在著自我矛盾。

台灣主體意識本就是賴清德政治思想的核心，強調本土、對抗外來，是其一貫論述邏輯，這不過是再一次向支持者喊話。這樣的解讀或許貼近實情，但這恰恰說明了一件事，就是這番話，本質上不是歷史陳述，而是政治動員。以總統身份，在紀念民主三十年的莊重場合，發出的不是歷史反思，而是政黨競爭的訊號，這本身就是一種對歷史和場合的不尊重。

全民總統，不是半邊的聲音

台灣的民主化，不是哪一個政黨單獨的功勞。從地方自治選舉的播種、增額立委的漸進開放、解嚴、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到最終一九九六年首次公民直選總統，這段歷史是多股力量拉扯出來的成果，有體制外的黨外抗爭，也有體制內的逐步鬆綁，兩者缺一不可。把這段歷史全部化約為「對抗外來威權」的單線敘事，不是歷史，是神話。

賴清德這樣的論述，時空錯置得好像仍是一九九六年剛要直選的年代，那套三十年前凝固的框架，顯然沒有隨著台灣社會一同成長。台積電、全民健保、中華民國憲政體制，都是後來歷屆政府在前人打下的基礎上繼續耕耘的結果。否定前人不等於光榮，共同珍惜才是底氣。

台灣在外部壓力持續升高的此刻，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內部的團結而不是裂解。一個社會，可以在野黨批評執政黨，可以在歷史上各有詮釋，但全民的總統，每一次開口，都牽動著社會的溫度。選擇以激化代替凝聚，以貶低代替反思，既辜負了三十年民主積累的重量，也讓外界更難以相信，台灣的民主韌性，究竟是真的，還是只是一個好聽的研討會題目。

歷史是用來理解的，不是用來扭曲獲利的。這道理，不需要是歷史學家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