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醒報

二○二六年二月底，舊金山金融科技公司Block宣布一次性裁撤超過四千名員工，執行長Jack Dorsey在社群媒體上直言，這是AI重塑業務所帶來的必然結果，並預言多數企業在一年內都將跟進。

消息一出，科技界譁然，媒體爭相報導，股市出現短暫震盪。這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人事調整，它像是一聲發令槍，宣告了一個新時代的到來，那是一個人類勞動力正在被系統性替換的時代。

大裁員令人自危

許多人試圖替這場裁員尋找其他解釋，有分析師指出Block股價曾從高點重挫逾八成，也許只是過度擴張後的修正，AI不過是個方便的藉口。這種說法並非全無道理，企業文化中確實不乏以科技趨勢掩蓋管理失誤的慣例。但當Pinterest、CrowdStrike、Salesforce、Chegg等一家接著一家以AI為由宣布裁員，這個「藉口說」便顯得越來越站不住腳。當所有人都在用同一個藉口時，或許那已不再是藉口，而是實情。

真正令人憂心的，是這波衝擊的對象。過去的技術革命多半淘汰的是體力勞動者，這次站在火線上的是白領階級，工程師、法務人員、文案、客服、財務分析師，這些過去被認為難以取代的高薪腦力工作者，正在成為企業削減成本的第一選擇。Ford執行長去年公開表示AI將取代美國約一半的白領工作，這句話放在兩年前聽來像是危言聳聽，今天卻已有具體的裁員數字支撐。

AI搶白領機會

這波趨勢背後隱藏著一個被多數人忽略的結構性矛盾，AI的確在幫企業創造驚人的生產力，財務報表上的獲利數字越來越漂亮，股市也跟著歡慶。但問題是生產力的果實流向了資本持有者，而不是勞動者。機器不需要吃飯，不用還貸款，不會去百貨公司消費，更不會帶著全家去海外旅遊。

一旦那些原本拿著高薪、支撐整個消費經濟的白領大量失業，他們的消費能力隨之消失，實體經濟的需求端就會開始萎縮。帳面上的GDP仍然成長，但那是一種沒有溫度的增長，沒有轉換成任何一般家庭的實際購買力。這種「數字繁榮、生活凋零」的雙軌現象，是這個時代最危險的裂縫。

台灣的情況尤其值得正視，這座島嶼靠著半導體與高科技製造業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有一席之地，但同時也擁有大量依賴腦力服務的中產就業人口。過去十年，台灣年輕人最熱門的職業選擇正是那些現在首當其衝的領域，軟體開發、數位行銷、媒體內容、金融分析。當這些工作開始被AI吞噬，台灣的社會結構能否承受這樣的震盪，是我們現在就必須開始思考的問題。

轉型趕不上進步

面對這個問題，政府與社會的慣常反應是「加強職業訓練」和「培養AI技能」。這個答案沒有錯，但遠遠不夠。過去每一次技術革命，新工作的誕生速度至少能跟上舊工作消失的速度，給社會足夠的緩衝時間。這一次，AI的進化速度遠超人類學習的節奏，當你剛學會使用某個AI工具，更強大的版本已經讓你剛掌握的技能再度過時。在這樣的條件下，「轉型再就業」的傳統邏輯已無法完全適用。

我們需要的，是對整個社會契約的重新想像。勞動與收入的連結正在鬆動，這是一個殘酷但不得不正視的事實。如果機器能夠創造財富，而多數人卻無法分享這份財富，那麼社會穩定的基礎便會動搖。部分經濟學家提出對AI算力或科技巨頭的超額獲利課以重稅，並將稅收轉化為基本收入保障的構想，這個想法在幾年前聽來激進，今天卻開始進入主流政策討論的視野。AI對就業市場的影響，各國央行的政策工具是否足以應對這波衝擊，仍是未知數。

AI搶走工作不只是工程師的問題，也不只是美國的問題，這是整個現代文明必須集體面對的選擇題，我們究竟要讓技術進步服務於少數人的資本積累，還是讓它真正造福每一個社會成員。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決定未來十年世界的走向。

（作者為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