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祖克柏坐在洛杉磯法庭的證人席上,面對原告律師關於「網路成癮」的質問,他說,他不確定那個問題要怎麼回答。這個場景發生在2026年2月的今天,距離臉書創立已超過二十年,外界開始質疑社群媒體對兒童的傷害也已將近十年。然而科技巨頭的CEO依然在鏡頭前一臉困惑地說,他認為「成癮」這個說法並不適用於自家平台。
各國限制兒童社群媒體
在地球的另一端,歐洲理事會人權專員發表聲明,呼籲各國政府在考慮以年齡限制禁止未成年人使用社群媒體之前,應當審慎再三。但法國國民議會剛通過禁止15歲以下青少年使用社群媒體的法案,德國總理也表達了對類似措施的支持,澳洲則早在數個月前便已強制要求TikTok、YouTube、Snapchat等平台刪除16歲以下用戶的帳號。全球多個政府似乎終於按捺不住,準備向科技平台宣戰。
只是,這場戰爭的戰場選對了嗎?
社群媒體令人難以自拔
當我們談論「禁止兒童使用社群媒體」,我們究竟是在保護孩子,還是只是在做一件讓大人感覺有所作為的事?歐洲理事會的論點頗具說服力,把責任放到孩子身上,要求他們自己躲開一個會讓人欲罷不能的環境,這種邏輯本身就顛倒了是非。好比一家工廠把有毒物質傾倒進河裡,然後告訴下游的居民「你們不要喝那條河的水」,問題的核心從來就不在於居民的飲水習慣。
社群媒體平台之所以令人難以自拔,並非意外,而是工程。無限下滑的動態牆、量身打造的推薦演算法、讓人焦慮的按讚計數器,這些都是經過反覆測試、精心設計的產品功能,目的是讓使用者在螢幕前停留得更久,讓廣告主得以觸及更多眼球。
吸菸是個人選擇?
當我們說「這些平台傷害了兒童」,我們真正在說的是,一個以最大化使用時間為目標的商業模式,不斷在發育尚未成熟的大腦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各地的訴訟,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指控,平台知道風險、選擇無視、繼續獲利。
這讓人想起二十年前的菸草訴訟和十年前的鴉片類藥物案,菸草公司長期聲稱吸菸是個人選擇,製藥廠商也一再淡化止痛藥的成癮風險,直到訴訟潮讓真相浮出水面。
如今,科技公司走上相似的道路,聲稱現有科學研究並未證明社群媒體導致心理健康問題,但這種說法越來越難以令人信服。那些承受著憂鬱、飲食失調甚至自殺風險的年輕人,以及他們背後心力交瘁的家庭,正在用真實的生命代價回應這種推諉。
歐洲的做法雖然立意可取,卻也潛藏著難以迴避的困境。年齡驗證機制在技術上並不成熟,而且往往更侵犯隱私,要求用戶上傳身份證件本身就是一種風險。更根本的問題是,就算禁令通過,真的有效嗎?
青少年對科技的適應力遠超過立法者的想像,翻牆、借用成人帳號、使用替代平台,都是輕而易舉的事。禁令的結果,很可能只是把問題推到監管更困難的角落。
那麼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做?答案或許不在於把兒童趕出數位廣場,而在於改造廣場本身。這意味著要求平台對演算法的運作方式公開透明,接受獨立稽核;意味著禁止針對未成年人的精準行銷;意味著讓兒童的數位權益風險評估成為平台上架前的標準程序;意味著設立真正有威嚇力的罰則,而不是讓科技公司把罰款當作可以計算進去的營運成本。
童年正在數位化
訴訟仍是推動改革最有力的工具,但法律戰曠日廢時,光是上訴和和解就可能拖上好幾年。台灣和其他亞太地區的政府,也面臨同樣的抉擇,是跟著歐洲跑,趕快立法禁止未成年人使用,還是採取更費力、更需要專業知識但也更根本的做法,從平台設計和商業模式下手?
祖克柏在法庭上的那句「我不確定要怎麼回答」,也許正是整個問題的縮影。這個產業花了二十年建構起一套讓數十億人上癮的系統,卻在面對責任追究時,表現得像是從未想過這件事。
童年正在數位化,而那些從這個過程中獲利最多的人,還在問:這跟我有什麼關係?